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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我文学道路上的三位老师

余华:我文学道路上的三位老师  文学是什么其实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文学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文学里有一种东西我是知道的,就是文学来自叙述,而叙述的力量是什么我恰好知道一些,我就说说什么是叙述的力量。  我举几个例子。第一个来自现在西班牙的一位作家哈维尔·马里亚斯的书,他有一部小说《如此苍白的心》,叙述一上来就让我吃了一惊。他写一个女孩,度完蜜月回来。当然已经不是女孩了,已经结婚了。她没有任何理由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就自杀了,她家是一个富有的家庭,当时她的父亲在宴请宾客,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那女孩站起来,离开自己的座位,走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走进卫生间,她面对卫生间的镜子脱下自己的衣服,最后脱掉胸罩,随手一扔,胸罩挂在了浴缸上面。然后她拿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心脏,砰的一枪。就那么一小段,女孩的生命就没了。我在这里说明一下,马里亚斯让女人用手枪对准自己的心脏开枪,证明他是一个好作家,如果你们读到某部小说里一个女人拿手枪对准自己脑袋开枪,那个作家估计不懂得女人,女人是很爱惜自己形象的,不会对准自己脑袋开枪,只有男人会这么干,男人都是些自暴自弃的货色,拿枪顶住自己脑门,或者把枪伸进自己嘴巴,轰掉自己半个脑袋才心满意足。  马里亚斯的叙述上来就是这么一个自杀,把我吓一跳。令人吃惊的一个开头,他根本不写女孩为什么要自杀。接下去就是写她父亲,她的父亲在楼下,刚刚切下一块牛肉放在嘴里,正要咀嚼的时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枪响,他和他的客人都惊呆了。他连餐巾都忘了取下来,拿在手上,一路跑上去,他的客人跟在后面,打开卫生间的门,看到他的女儿躺在鲜血之中,已经死去了。父亲看到女儿裸露着胸部躺在地上鲜血之中的时候,可能是想到其他的客人也看到他女儿的裸露的上身,他把手里的餐巾盖住了挂在浴缸边上的胸罩,没有盖住女儿的胸部。  这一笔非常了不起,能够显示马里亚斯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他没有让父亲用餐巾盖住女儿的上身,而是盖住挂在浴缸上的胸罩。这就是文学里叙述的力量,一个人在惊恐中的一个举动。假如父亲把餐巾盖住女儿上身的话,这样的文学作品很一般,谁都会这么写,只有了不起的作家,像马里亚斯这样的作家,才会写父亲在惊慌中把餐巾盖住胸罩。  第二个例子来自俄罗斯的一个导演,当然也是苏联时期的导演,塔可夫斯基。他在自己的一本书里面写到一个故事,有一个年轻人不小心被电车压断了腿,然后他用双手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到人行道上,靠墙而坐,等待救护车的到来,那时候不少人走过去看着他,他突然感到了羞愧,从口袋里面拿出手帕,盖住自己的断腿处。假如这个故事里的年轻人,当别人围在身边看着他的断腿时,他不是因为羞愧把手帕盖在断腿处,而是指着自己的断腿,以此来博取路人同情的话,那么这就不会是塔可夫斯基写的,可能是别的没有洞察力的导演写的。  我这里所说的哈维尔·马里亚斯和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两个例子,都是遮盖的动作,一个是父亲想去遮女儿裸露的胸部,结果遮住挂在浴缸边上的胸罩,另外一个是一个人的腿被压断以后,因为别人看着他的断腿,他觉得羞愧,就用手绢遮住了断腿的地方。两个遮盖的动作在我们文学叙述里所呈现的都是敞开的力量。他们两位把我们带上了艺术和文学更加深远和宽广的地方,前者是描写的是文学中惊慌的力量是怎样体现出来的,后者讲述了羞愧的力量在文学中又是怎样体现出来的。文学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任何情感、任何情绪,任何想法,任何景物,所有的任何都可以表现出来,而且可以用非常有力量的方式表现出来,但是要看作者怎么去表现出来,这就是怎样去叙述的问题。  第三个例子是鲁迅的《孔乙己》,这是伟大的短篇小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短篇小说,但是有些伟大的短篇小说很难去诠释。《孔乙己》是这样的一部小说,它既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同时又是一部很容易去诠释的小说。小说的开头就不同凡响。鲁迅写鲁镇酒店的格局,穿长衫的是在隔壁一个房间里坐着喝酒的,穿长衫的在那个时代都是有社会地位的,穿短衣服的都是打工的。所以站在柜台前面喝酒的都是穿短衣服的。孔乙己是唯一的一个穿着长衫,站在柜台前面喝酒的人。开头这么一段,鲁迅就把孔乙己的社会境况,社会地位表现的很清晰了。  这篇小说是以一个孩子的角度来叙述孔乙己,他看到孔乙己一次一次来到酒店喝酒,最后一次孔乙己来喝酒的时候,腿被打断了。孔乙己的腿健全的时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可以不去写他是怎么来到酒店的。肯定是走来的,这个很容易,读者自己可以去想象。但是当前面他一次又一次是用双腿走来,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断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作家,鲁迅必须要写他是怎么走来的,不能不写。  鲁迅是这样写的,下午的时候孩子昏昏欲睡,突然从柜台外面飘来一个声音,要一碗黄酒。因为柜台很高,孔乙己是坐在地上的,所以孩子要从柜台里面走出去。酒店的老板跟他说,你还欠着以前来喝酒的钱呢。他欠的钱是记在黑板上的,就是孔乙己的名字后面写着欠了多少文铜钱,孔乙己当时很羞愧,他说这次拿的是现钱过来的。这个时候鲁迅写他是怎么走来的。写那个孩子,那个学徒走出去以后,看到孔乙己张开的手掌,手上放了几枚铜钱,满手都是泥。鲁迅就用一句话,原来他是用这双手走来的。后来孔乙己自然又是用那一双手走去的。  文学作品的伟大之处,往往是在这种地方显示出来。在一些最关键的地方,在一些细小的地方,你看到一个作家的处理,你就能够知道这个作家是多么的优秀。而另外一些作家,可能是另外的一种处理。  ……  我在想怎么来讲述自己的写作经历,还是讲讲走上文学道路时的几个老师。我的第一个老师是日本的川端康成,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也就20出头一点,川端康成所吸引我的,是他对细节的描写。  他对细节的描写非常丰富,他不是用一种固定的方式,而是用一种开放的方式去描写细节。我记得,他写到过一个母亲,她的女儿只有十八岁就去世了,然后化妆,因为人在下葬前要化妆。母亲就守着女儿,看女儿去世以后化妆的脸。川端康成写母亲的心情,母亲心里想:女儿的脸生平第一次化妆,真像是一位出嫁的新娘。当时我很年轻,读到这样的句子,觉得非常了不起。我觉得别的作家写小说,都是从生写到死,而在川端康成笔下,死里面能够出现生。我当时很迷恋他、学习他的写作。从1982年开始, 一直学到了 1986年。  长期学习一个作家,也会出现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作家对我来说,已经不是让我飞翔的翅膀,而是一把枷锁把我给锁住了。我感到自己的小说越写越差,这意味着我学习川端康成学到没有自己了,我掉进了川端康成的陷阱。我运气很好,我在端康成的陷阱里大声喊叫救命的时候,有一个叫卡夫卡的作家从旁边经过,听到了我的救命声,伸手把我拉了出来。1986年,我第一次在中国的书店里看到卡夫卡的小说集出版了,我买了一本拿回家。我读的第一篇小说,不是他那篇著名的《变形记》,而是另外的一篇也很著名的《乡村医生》,里面关于马的描写极其自由,想让马出现就出 现,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知道了写作中最重要的是自由。卡夫卡没有教会我具体的写作的技巧,而是让我知道写作是自由的。  此后我的写作越来越自由,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卡夫卡是我第二个老师。我的写作继续向前走,然后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那个时候我在中国可以说小有名气了,可是依然会不断进入到某些困难的时刻。当一个作家的写作不断地往前走的话,肯定会遇到困难。有一个困难是心理描写,心理描写曾经是我年轻的时候非常害怕的一种描写,当一个人的内心是平静的时候,这样的心理描写是可以去写的,但是没有写的价值。当一个人的内心动荡不安的时候,是很有描写的价值,可是无法描写,写再多的字也没法把他的心理状态表现出来。  这时候我第三个老师出现了,我遇到了威廉·福克纳,读到了他的一个短篇小说。他的那个短篇小说里,一个穷白人把一个富白人杀了。我仔细研究了威廉·福克纳是如何描述杀人者杀了人以后的心理的,我终于知道如何去进行心理描写,就是让心脏停止跳动,让眼睛睁开。威廉·福克纳让杀人者的眼睛麻木地看着一切,用麻木的方式写他看到了什么,血在地上流淌,他那刚刚生下孩子的女儿如何厌烦,写了一大段。我发现,他把杀人者杀人以后的那种心情,全部表现出来了。为此,我又去重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我当年读的时候觉得通篇都是心理描写。结果重读以后发现也没有心理描写,我专门去把中间一个很重要的段落,就是拉斯柯尔尼科夫把老太太杀了以后,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如何描写他的心理的。结果我发现没有一句心理描写,全是他惊慌的动作。比如他刚躺下来,在惊恐和疲惫中,刚刚要入睡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可能衣服上还有血迹,马上又从床上跳起来,去看那个衣服上有没有血迹,全是这样的描写。然后我就知道怎么去对付心理描写,就是别去写心理,写别的就可以了。当然后面还有老师,只是我觉得,前面这三个是最重要的,遇到威廉·福克纳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扰我的写作了,我什么都可以去写了。  (本文系余华2018年11月13日在米兰国立大学的讲座,有删节)来源:中国作家网(微信公众号)作者:余华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1/0205/c404032-320237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