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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灰的天际 连载之二

《橙灰的天际》连载之二
 
作者:包讷睿
 
男生这边,马求几个发浑把常硌宝围起来,争橄榄球似的压在场子中间。常硌宝抢了刘明坤金笔抓在手里不放,趴下像蜥蜴吐着舌头大喘气,一边却快活地叫着。几个女生离开后,魏小山两边正好坐着马求与齐国民。齐国民将臂膀与魏小山绞在一起,魏小山再次感受被推崇和喜爱的力量,成为团队核心的那种幸福感,让他觉得自己像被高高抛起又轻轻接住。
“快滚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常硌宝拼命叫喊,但换来一阵更猛烈的挤压。
“有意思吗,难道来这就是为了起哄?”尤丝莉左边的肖碧辰说。她脸颊和眉毛一样粗犷,但不影响她那细致单薄的嘴唇在夜里发光。她给自己靛蓝的裙子搭件雪白镂空的棉纱织罩,又把黑硬的头发故意在耳下弄个弯,以使自己很容易外露的嚣张霸气收敛一些。她倚在沙发扶手上的两条小臂,不仅像知更鸟一样多毛,而且体积也两倍于尤丝莉。看到对面打闹,她流露出被疏远而导致的带有轻蔑性质的气愤。
男生们继续像在广场上玩耍一样肆无忌惮,在这个一桌饭消费上千元的地方这般蛮闹,让女生们觉得很丢脸。然而整个饭店的情况似乎比男生们那里更糟糕,暴富起来的中年男人将他们邪奢欲望与声光电营造的花花世界混在一起,令整个餐厅变得失控,越往后越混乱不堪。
 “尤丝莉,你居然喜欢他!”肖碧辰从包里抽出纸巾,象征性地往太阳穴和下巴上粘粘,好像因为厌恶和烦燥出了很多汗一样。
“他一点没有长大,和三年前没什么区别。”
“他在国外呆了这些年,恐怕早对中国女孩没兴趣了。人人都知道,外国女孩可比我们开放很多。”
尤丝莉受到打击,停止说话,也停止看对面的人,转动马蹄莲花茎一样的头部,尽管被一棵巴西木挡着,但愤怒的呼吸如水遇到沸石一般发出刺耳的嗞嗞声。
“他没什么不好,可喜欢上外国人就是他的不是了。”尤丝莉脸上的每个器官和每个表情都在述说她的挫败与不安,转而那愤怒便像她抗拒一切的武器。她恶狠狠地开始诅咒。
肖碧辰吓坏了,像踩到响尾蛇尾巴,同时把粗壮小臂小心快速地从尤丝莉肩上拿开。
“尤丝莉,你喜欢他,为他生这么大的气,他知道吗?就算知道,从进门到现在,他没跟我们说过一句话。”
“他对我笑了。”
“他对每个人都笑了。”
尤丝莉愣住了,伸手抓紧肖碧辰。“其实我们的问题是相同的。我们之所以显得格格不入,可能正是爱上彼此了。”她欠欠下巴,红着脸把想法说出来,引得肖碧辰不知如何安慰她。
“你瞧,她俩就没有任何顾忌,所以可以任人指点。”尤丝莉从胳膊肘下指指李梅和张惠,那两人正津津有味往男生那边盾。“听说了吗,李梅要嫁给她父亲的手下,比她大三岁,北京著名大学的高材生,刚升任了副处长。”
“我成天都被指挥着干活,不是印制领导讲话,就是替人修整调研报告。——对了,那人长得好看吗?”
“长得嘛,还算过得去,就是有些书呆子气。”说起这个,两人刚才的情绪像打个喷嚏过去了,现在转入小圈子的话题。
“现在机关里进了好多名牌大学生。说实话,他们很令我们这些人自卑。”
“也没有三头六臂,做事和我们没什么不同。”尤线莉露出鼠类般的细齿。其实她之前承认上面那一点,可自打得知李梅的事情后,便从心里极力贬低大学生,仿佛这可以打击到李梅。尤丝莉在单位做接待员,客人来访时,她负责把人家从楼下引到楼上,中间只作一个登记。肖碧辰是单位文印员,每天戴双橡胶手套,推动碾子不计其数地印发文件。两人当着大学生本人的面,都有着强烈的自卑感。
在这种情况下,尤丝莉习惯性拿马求与大学生们比较,再联想到若是自己成功嫁给他,一切会遂心如愿。马求一副西方人的堂堂相貌,如今又从国外回来,在人堆里举止不俗,作风洒脱,更显高人一筹。他无可挑剔,是她将来的如意郎君。
“我坚决不找大学生,嫁不出去也不找。”肖碧辰刻薄地起毒誓,与她那张平庸和超龄的脸极不相称。
“李梅算什么东西,她在单位不也是个打杂的吗?找个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乌鸡变凤凰了?”尤丝莉慢吞吞向李梅飘过一个不屑的眼神。
“作梦去吧。再看她身边那位,又傻又笨,大概除了吃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瞧,她居然望着魏小山出神呢。”
“天呢,看不下去了,喝些东西压压惊吧。”尤丝莉赶忙喝口健力宝,这才感到心平气顺。
“如果他们中有谁现在过来找我,无论是谁,我都愿意嫁给他。”没等肖碧辰说完,尤丝莉从下面捅她,她立刻疼得叫起来。
“你看,果真有人来了!”
肖碧辰带着亲见某种魔力发挥作用的惊奇,以空前力道抓住尤丝莉,好像生怕她从时空隧道中逃掉一样。
“常硌宝,怎么是他呀?”尤丝莉冷笑着,脸上呈现出既为朋友痛苦又乐见其成的神态。
肖碧辰一时僵住,坐着没动,眼睛不眨一下。眼见常硌宝袋鼠似的跳到眼前,她一下挣脱尤丝莉,从常硌宝旁边穿过去,直奔前面的窗帘。这种速度和惊慌是前所未有的,仿佛单位元旦晚会上她被拉出来唱歌,她认为那是大家捉弄她。
男生们哄堂大笑。常硌宝兴冲冲回到男生队伍。“我赌赢了。”他抬手潇洒地往上理顺头发,一点不在乎被大家取笑。
“你反着来,可不你赢!”男生们对常硌宝嚷嚷。
闹剧之后,男生们的话题很快转到各家老爷子以及整个国家的局势。
 
李梅轻巧地端着溜金白瓷咖啡杯,代替那位自大女老师教导张惠。
“现在是知识爆炸时代,一天接触到的信息量抵得过上世纪人们的一年。所以啊,我们要加强学习,不能被时代淘汰。”
张惠举只吸空了的盒式饮料,不住往里面吹气。她多次听到李梅这么说,却从来没有像对食物一样吃一次就记准。
“张惠,你在认真听我讲吗?”李梅正二八经地生气。她的严肃感增强自己对这场小范围谈话的控制力,有力地维护了自己在两人中的主导地位。
“李梅,你总比我有主意。”张惠眼睛在食物、饮料与男生之间调换,好像一时不知该往哪边看好。
“你一个劲往那边看什么?”李梅对这个不认真听自己说话的女伴感到无奈。她永远周
正平淡的面容好像是坐在新闻联播直播间的播音员。
张惠急了,一下吐出半口饮料,“我什么都没干,看常硌宝呢!”
“你喜欢他,像她们一样喜欢班里男生?”李梅语气立刻流露出轻蔑,同时心里把李为民高捧上天,他的光辉把班里所有男生比得如同日月之于星辰。
“我怎么会喜欢他,又笨又傻!”张惠胖嘟嘟的脸不高兴起来,扔下东西不看李梅。
李梅本想继续嘲笑张惠,看她真生气了,马上道歉,哄了好一阵才让她转怒为笑。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认为我和常硌宝一样傻,是不是?”张惠红扑扑的脸蛋热气腾腾,眼里闪过一丝在她那种智力状况下的狡黠。
“对天发誓言,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李梅保证。她想想自己也就这么一个不用设防的朋友,而对于别人,她都得花好多心思。
“能交到我这样的朋友算你走运,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梅仿佛听到一个五岁小孩讲出一句五十岁人方能悟出人的生哲言,惊讶之余只好干笑几声,再不敢擅自得罪对方。
“小惠,上门功课你没考过,可得加把劲了。”看到对方重新拿起蛋糕小口嘬食,李梅把话题转回来,像从陌生境遇折返回熟悉的老路。
“其实吧,李梅,我们真用不着这么认真。瞧旁边,都想着怎么嫁人。你倒好,上竿子就知道学习。”
“你后悔了吗?如果我们像她们那样——”李梅也从一只胳膊下指指对面,“我们要做有知识、有教养、性情高尚、受人尊重的人,就这需要主动学习了。”
“她们?如果不是你要来,如果不是为魏小山饯行,我才懒得来。”张惠噘起嘴,瞪起圆溜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魏小山,就像一个好故事吸引到她,刺激起她的食欲,不由加快了手和嘴的配合进度。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往下聊,直到没什么可讲的了,就昏沉沉一味看男生没完没了地闹腾。
 
男生们像围堆篝火夜话,每人脸上兴奋地冒放毫光。
“北京变化真是越来越大了,从机场回家都不认识路了。”马求毛手搁在肚上,嘴唇沾着白酒,呛得直吭哧。
“听说要修四环路了,这下北京可真大了去。”
“嚯,这架式要往河北去了。”
“房价一路跟着涨了不老少。”
“靠,就这速度,赶上东京、纽约也快。”
“马求,我看你改叫马球吧,亚运会和奥运会上有这项目。”
“还不如叫他盼盼更合适呢!”
“假如北京申奥成功了,诸位最想做什么?”
“众人皆知的秘密:到时别忘给我们搞门票。”
“‘开放的中国盼奥运’,盼个什么呀?”
“国富民强呗!说真的,我越来越为咱们国家感到自豪了。”魏小山抓紧齐国民的汗手,当大家共同谈论北京的变化时,他脑子里接连出现各个画面:到处是拆除的旧大院和兴建的新式住宅楼,长安街两边代表国家形象的高大建筑,日臻完善的辐射型道路体系,新架设的立交桥,电视和报纸上象征着供应能力越来越足的产品广告,街头越建越多豪的华商场,开始出现的堵车现象,井喷式发展的国际旅游业和来北京经商定居的外国人,外国元首高密度的到访,国防、科技、文化与体育战线每天取得的骄人成绩,《人民日报》、《参考消息》等刊登的关于世界各国对中国改革开放成就所发出的溢美之辞……,所有这些加起来,像突然被厚待的人前面摆满豪华大餐,而后另安排精彩的演出以供欢愉。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有股耿直的热劲从尾椎骨直贯天灵盖,年轻明媚的脸像圆月钻出彩云,皎洁又透亮,比大厅的水晶灯还要璀璨耀眼。话堵在嗓子眼,像等出大价钱才出场的明星。“你们说,现在哪个国家的发展速度能比得上我们?我敢断定,不出五年,全世界将对我们另眼相看。到那时,谁还敢小瞧中国?”
“是啊,改革有奇效。可改革为什么有这么好的效果?”董明利有点发蒙,就像他喜欢吃方糖,却解释不清方糖为什么要制成方的。
“刘明坤,你爸爸跟在领导身边,你倒解释给我们看。”
“这个啊?”刘明坤指指自己,顺便把领带扭正,带着那种抱歉和好笑的样子往左右看看。“你们让我解释什么,我自己还弄不明白呢。”
“你就装吧,脑袋大得像漏斗,平时数你知道最多。”雷晓东拿话激刘明坤,刘明坤连连作揖求饶。
“好吧,可是我未必能说清楚。”刘明坤坐直,好像老师那样正经八百。“这还得从二战说起——”
“乖乖,这关二战什么事?”常硌宝咂着嘴。
“真还得从二战后说起,这你就真不懂了。”齐国民是个军事迷,平时十分关注世界战事和各类武器,他为这个持之以恒的爱好而自豪。他确认自己比在座其他人更熟知军事,便以为自己在这问题上拥有更大发言权。别人看齐国民这么说,都安静下来。
“二者关联如何?”
“就像女人强奸后被送回来,她生下孩子是你的吗?当然有关联,可这关联真他妈的丢死人。中国名义上是战胜国,失去的却比任何一个战败国都多。”齐国民痛心疾首地说,好像看到历史重现,让他痛不欲生。
“齐国民,现在我们强大起来了,我们需要——”
“让他把话说下去!”马求出面安抚齐国民,希望大家听刘明坤怎么说。齐国民像被绑在椅子上一样不断晃荡,眼睛用力望着刘明坤,喉咙像鸽子一样发出咕咕声。
众人都围拢前,抵近年轻的头颅关注家国大事。此刻他们看上去都那么俊美,像被切割好准备镶上王冠的钻石,在盘子中央耀眼发光,随后获得君临天下的威严。
刘明坤受到鼓舞,理清思路,侃侃而谈起来:“打个比方,”他看到大家围上前,个个神情专注,激动得手和声音都在发抖。“就好比我们国家是个有年头的人家,过去因为各种原因辉煌强盛过,再后来沦败了,还受了侮辱;现在靠自己改善了状况,正在重新赢得左邻右舍的尊重,变得有地位、有话语权了。”
“话语权是什么?”
“就是说话有人听了!”齐国民气哼哼地订正。
“说的对呀。我们国家真的好起来了,这点谁都能感受到。”董明利宽大黝黑的脸上下晃动,显示他深谋远虑。而他的长项短背也表明他具备胸怀全局的思考能力。
“老百姓想过好日子是天然的动力,只要国家一出台政策,他们就像风信子捕捉到春天热量一样,迅速冒出头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不就是这样吗?你看,农民藉此解决了温饱问题,整个国家的面貌就不同了。”
“这和国际影响力有什么联系?”总有人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问幼稚问题,却是最基本、最紧要的问题。
“一大家子吃穿住用行都需要生产和供给。如果我们生产能力不足,就需要进口。如果我们生产的东西不合格、不好用,也需要进口,因为别人的工艺和质量好于我们。”
“那我们有出口吗?”
“我们生产过剩的东西当然会出口,比如煤炭、稀土、棉纺品和瓷器等。”
“唉,就这些啊。那不是卖资源吗?”
“谁知道,这个我们管不着。国家既然这么干,肯定是考虑过的。”
问话的人有点失落,轻轻“哦”下专心听下去。所有人都不舒服,像打架吃了亏一样憋气。
“我们有专供出口的东西,帮助国家赚取外汇。”马求从旁边补充,但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就赶忙住嘴。
“正因为我们人多,需要的东西多,所以必须了解国际行情和国际社会,这样才能不吃亏、少吃亏。”
“就像去秀水买衣服砍价,对吗?”常硌宝急于悟透其中道理,尽可能结合身边实际理解,这表明强烈的爱国心在他这样的人身上同样存在。
“没错,进口东西要尽量便宜,卖出去的东西也要贵些为好。”——这么浅显的道理,原来一直被一堆经济学术语云遮雾罩。可爱的年轻人们听明白后,立刻露出大牙笑起来,这种开心像喝着啤酒看中国跳水运动员赢得冠军一样。
“买进卖出自有一套规则,涉及汇率、关税、交割方式和金融融资等,不熟悉规则自会吃亏。之前我们关门搞建设,对外面知之甚少。现在开放了,又只能遵守由西方国家制定的贸易规则,所以我们在国际贸易体系中处于不利地位,可以说是被剥削者。”
“我们是被剥削者。”这句话在大家嘴里多次被重复传递,声音小但异常清晰,好像重要时刻来临前于寂静处传来的时针咯咯声。这又一次刺痛大家,使他们热血沸腾,眼里冒火,意志里生出桀骜不驯的东西。他们像在寒风中挨得更近了,感受着彼此的真情与热量,同时明白鲁莽行事和一意孤行没有用。
所有大脑都开动起来,共同为改善国家窘况而思考。出路在哪里,什么样的方法更奏效,如何通过努力换取胜利,怎样设计一套属于更有利于我们自己的贸易规则体系,让国家不至于落后和被剥削……
“好在我们国家正在改掉众多不合时宜的做法,调动了全社会积极性,大力发展生产。这样既可以满足内需,也可以反过来出口。”没等刘明坤说完,雷晓东接过话头。“当前我们要尽快熟悉并融入规则,使我们在交易中懂得利用规则、少吃亏。”
“综合起来就是改革、开放两大国策,这是我们目前从上至下专心在做的两件事。事实证明,我们做的很成功。你们看,农村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粮食基本做到自给,即使再发生1966年那样的三年大旱,也不会有饿死人的事情发生。城里企业改制如火如荼,以科技促生产,向管理要效益,市场经济崭露头角。”
“还有特区建设,一个绝妙的构想,连续取得成功。这些都是未来经济社会的雏形,寄托着民族希望。建议大家去特区看看吧,就知道未来的中国是什么样。”
“我们诸位呢,就以自己实际行动参与和期待吧。”
“说的太好了,刘明坤,哥们为刚才的事道歉。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当哥们在你面前放了个屁。”
“一个臭极了的屁!”
男生们水浒英雄聚义似的大笑,各自续杯,包围圈再次缩小,冲着彼此热烘烘的脸,全力喊出“干杯”。全饭店的人往这边瞧,他们并不清楚这帮年轻人正在这里酝酿理想和力量,矢志改变整个国家。
尤丝莉和肖碧辰、李梅和张惠四人听到男生们一通叫嚷后,继续打量他们。她们的兴趣依旧在各自喜欢的男子身上。而男生们好像忘记了她们的存在,以至连她们自己都觉得呆在这里多余。酒是男性的另一种荷尔蒙,激发他们做出英雄主义的事件。
“为了国家,为了早日实现共同理想,大家再次干杯!”魏小山的提议受到热捧,于是大家又像庆祝中国足球队胜利一样吆喝了一次。
“瞧,马求脸红到脖子根,他像沙漏一样能喝。”远处的肖碧辰指点着说道。
“还有齐国民,快看!”尤丝莉当肖碧辰是瞎子一样地喊起来。“天啊,他居然把杯子咬在唇边。”她停下来,担心得变了脸色。
“魏小山还挺能耐的,看来他没受到他父亲的影响。”
“不要拿那事晦他了,官场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没准他爸爸不久后又会得到新的任命,那时你又怎么说?”
“是啊,同学情谊最好不要掺入别的,否则日后没法相处了。”魏小山在肖碧辰眼里重新被重视,也因此变得帅气迷人起来。
男生们不知疲倦地往下讨论,好像只要天不亮,他们就这么一直谈下去。他们彻底忽略了女生的存在,潜意识里好像认为她们只适合用来谈恋爱、生孩子,再没别的用处。这显示成年后的男性会变成独居动物,而女性则变成群居动物。
“我们赶上了好时代,恰逢其时!”雷晓东被肚里越来越多的酒精搞得晕晕乎乎,仿佛眼前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他对着朦胧的星空和大地自言自语。“我们一定要有所作为,不能辜负青春与人生。”
“说的对,我们必须有所作为,让别人好好看看!”
“喂,时间已过十点半,平时这个时候该睡觉了。”
“急什么,早着呢!”刘明坤晃着沉沉的头,忍不住打嗝。
“一点睡意都没有。重新找回友谊,又谈到理想,全身上下像着了火,恨不得现在干起来。”董明利撸起袖子,露出圆滚滚的肱二股肌,挨个展示给大家看。
“不干出一番事业就是孬孙,不对,是孬种!你们说,谁愿意当孬种?”齐国民逐个指着问,好像如果没听到他想要的答案,就把这人从现场赶走。自然没人愿意这么做,大家心劲都一样高,恨不得像新战士赶紧上战场。
“马求,你说,你将来的理想是什么?”齐国民咽掉一大口酒,头发像柳枝那样垂在腮边,眼睛盯死马求,像生怕对方撒谎一样。他由于喝酒过多,紧撰着酒杯,几乎把它捏碎。常硌宝想从他手里夺杯,被他狠狠瞪一眼。
马求翻着白眼想,把雪白衬衫往裤腰外拽,漂亮的阿拉伯圆脸往两边看,其实并不是真的看什么,只是在想怎么把想法完整说出来。
“这次回来,我就不打算走了——”马求把头稍稍低下,乌黑茂密的发卷折射细碎的暗光,一边酝酿,一边宣布自己的去向。“我已在WJ部谋了职,下星期就去报到。”
“天呢,什么时候的事?”人群炸开锅。
“然后呢?”只有齐国民冷静地坐着没动,不断摇头晃脑,那细软及肩、略微发黄的长发没能替他遮住脸上嘲讽和轻视的神情。
“日后我能当个部长什么的也好。”马求直视齐国民,胳膊动动,好像要将齐国民的脑袋扳过来说话。
“像那么回事,是男人就得有人生目标,就像在平坦的地平线上一定要耸起高山万仞。”
“没想好就不要随便说出来,说出来就要兑现。”
“很好,借这个机会说出来,照着它实现。”
“当心想法泡汤,誓言变空话。”常硌宝自笑,露出方型矩齿。
“我的目标是当个改革家。是的,改革家!”
“说的好啊。”齐国民拍拍魏小山,用中肯、欣赏和受用的眼光打量朋友。他鼻孔张得很大,好像可以吸进去很多东西。
“为什么不是政治家呢?”
“改革家也是政治家啊。听着,我就想做改革家,改变现在的一切,让这个国家变得更美好。”
“你一定把领导人当榜样了。”马求捏着下巴,黑胡子与白嫩大手对比鲜明。
“可以这么说,但父亲也是我的榜样。”魏小山骄傲地说,第一次把父亲奉为英雄的感觉新颖而独特。
“精心设想的东西变得可听可视后,就像你创造了一个婴儿,多么富有诗意。不出五年,我们都会做父亲,那时你们会对我这番话理解得更透彻。”
“我们要当父亲,很快,多有意思。我们要造个人出来,大脑袋、黑眼睛、白屁股,爬上我们胳膊管我们叫爸爸。真有意思,想想都好玩。”
“可是诸位,老婆还没着落呢,就想着当爸爸了?”
刘明坤这么一说,把齐国民也逗乐,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又喝。齐国民打个响指,把侍者叫来。桌上很快码放着新送来的酒类与食物。男生们都头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饮酒,大脑中枢有些混乱,口齿不清,眼神迷离。侍者们远远看着一帮人寻欢作乐,内心惆怅不已。
“还有谁,快说!”
“好吧,我不忌讳说出自己的野心,我想成为咱们国家未来的总理。”
“很好,没什么不可能。”齐国民像兄长激励面色鲜妍的胞弟。
“我呢,让我想想?”常硌宝眼睛对准天花板上的浮雕,很快有了主意。“我做个省长吧,既然你们当了大改革家和大政治家,我认真执行你们制订的政策好了。”
“也不错,总得有这样的人。”齐国民艰难地挪动身子,扭曲眉眼,头向前窜出一截。魏小山赶忙扶住他,他整个人躺倒,像胎儿蜷缩在子宫里。
“还有谁,不要让我一个个地问。”齐国民闭眼催促,话音大得像在旷野里。
“好吧,我希望调到机关事务管理局。”
“你可真会想啊,到那里没人敢得罪你。”
“你说着了,你们个个想在北京混,非有用得着我的一天。怎么着,这个理想不大,却很现实吧?”
“什么破理想!”齐国民觉得刘明坤像考试作弊一样令人讨厌,睁眼瞪着他。“都他妈的让大人带坏了,能不能为国家和民族做点事,不要成天只想着钻空子、占便宜。”
“亲爱的,用人力资源的术语来讲,你那既不是精神追求,也不是人生目标,只是职业规划。”马求玩弄着喉结下的黑毛,一边回过头同魏小山小声讲他有点想吐。“女人怀孕是不是就这样?”他歪起脑袋笑,大量气泡聚在肺部,导致整个胸部蹦蹦作响,结果大伙都听到了。
“你是为我的理想喝彩吗?”刘明坤笑着问马求。马求笑得直抽气,说不出任何话。众人打趣起马求,惹恼了齐国民,伸手拍打桌子。
“屁大点事说个没完?理想呢,事业吗,前途呢,国家呢,胜利呢,还要不要,还要不要?”
常硌宝躲到马求后面,马求捏着魏小山潮湿的手心,大家都安静下来。
“你呢,齐国民?”雷晓东吞着酒,斜眼犀利地瞧齐国民。
齐国民沉默了,从他那不该是这个年纪才有的消瘦、中老年人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点动静。但他平坦的胸脯起伏加快,鼻腔里响着很大的摩擦声,好似一具倚在椅上的活体标本。马求扶着魏小山和雷晓东肩膀站起,挪步向前,弯下一米九的身子看齐国民是否醉死。不料一滴口水落上齐国民左颊,齐国民一跃坐起,诈尸似的把所有人吓得往后仰。
“我嘛,要做一名将军,收复历史上所有丧失的国土,建立一个有史以来最强大、最统一的中国。”齐国民眼睛瞪得极大,迸射精光,又举起虾须一样的长臂,在空中有力地划出一道圆弧。
“啊,斯巴达一样伟大的齐国民,你是日后唯一能召唤我们的人。你是真正的太阳,既照亮自己前程,也照亮我们的未来,我们愿意效忠你……”
“你们就这么闹腾下去吗?”尤丝莉终于受不了男生们的胡闹,带领另外三名女生气冲冲前来搅局。
“为什么不加入呢,尤丝莉?”
“你快点下来,当心——”尤丝莉前倾身体,冲站在椅上挥臂的马求大声喊道。
“快说,加不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怎么加入,和你们一样喝酒、打闹?”
“聚会嘛,还能这样?”齐国民躺在朋友们的臂弯里,像神仙幸福地倚在白云堆。
“难道就不能有点别的?说好给小山的饯行呢,还有一点影子吗?”
“对,她说的对,今晚是还要有点别的!”刘明坤受到启发立刻提议。
“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回去。”李梅在人群后面冷冷地说。
“女生们可以回家,男生一个不许走!”雷晓东挥舞拳头,好像谁反对他就揍谁。
“不,我们要留下。”尤丝莉挽住肖碧辰,二人结成同盟对抗。
“你们留下做什么,既不喝酒,也不聊天,难道是看上谁了?”
“你说什么,谁看上你们了!”尤丝莉急出眼泪,一甩头拉女伴离开。一帮男生傻呵呵望着她俩笑,她们多希望背后响起挽留的声音。李梅也带张惠离开,像拖走一个面袋。
“这下解放了,哥几个,接下来做什么?”
“我有个提议,我们几个结义!”齐国民站定环望大家。
其他人的表情全亮了,互相看看,使劲点头。
“常硌宝,算不算你,自己看!”
“凭什么不算,难道我不是男人?”常硌宝站直比划下面,惹得大家暴笑。
“听着!”齐国民像早晨起床把脸一抹,立得直直的,郑重其是道:“今天说好,我们六个结成生死兄弟,以后无论如何,目标只有一个:积极参与国家建设发展,支持改革开放,让中国早日走上繁荣富强之路。”
“我能够做到!”
“我也能!”
“对于国家和民族,我们负有共同责任,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无功受禄。我们要自食其力,为社会创造价值,赢得生命尊严!”
“正是我们大有作为的时候。我们不是白痴,更不是儒夫,要做顶天立地的人,做有担当、有血性的男子汉,做敢于建功立业的时代豪杰!”
“就像我们的领导人吗?”
“对!”为让说出的话更显分量,齐国民咬着下唇,极力抑制激动。“到我们为国家做什么的时候了,我们不再是孩子,不再是没有行为能力和生活勇气的人,我们要开创自己的人生道路和事业,做出属于自己的丰功伟业。”
“可是我们没有条件成为他们,这怎么办?”
“我们只要做我们这一代该做的。如果我们什么都没做,又何能奢谈结果?无论是谁,都该有个共同特质,那就是朝着目标坚持不懈地做下去。中途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问题,都不改初衷、放弃操守。”
“过来,我们起誓!”齐国民展开双臂邀请大家,眉际像拉满一张弓。
“不行,换个地方!”
“哪里?”
“这是个大事件,要坦诚相见。”
“前门大街新开一家洗浴中心,到那里?”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刘明坤一呼百应,马求结过账披上衣服风风火火追出来,看到其他人已在马路上又喊又叫。齐国民走在最前面,一张枯瘦的脸像黑白照片被翻洗成彩版,赋予整个人以新鲜神采。
“走着过去吗?”
“走着怎么了,当长征不行吗?”
六个人勾肩搭背并排横走在路中间,谈天说地,兴高采烈,一时间仿佛全北京街头成了他们的天下。
“要怎么起誓?”
“常硌宝你半个脑袋啊,我们要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兄弟几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可事先没有计划,只是一个临时决定。”
“这事还用商量吗,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同意齐国民的说法。我们几个是谁啊,在学校就是铁哥们,如今走向社会,依然团结一致、共同向前!”
“别说了,我都等不及了。”
“那还等什么,跑起来啊!”
大家一路相互追逐来到洗浴中心,买票进去,迫不及待脱光衣服聚到池边。这时已是大半夜,里面没有其他人,六个赤条条的年轻人,面对一汪热腾腾的池水情绪高涨。
“这就说好,以后我们六个团结在一起、奋斗在一起,如有反悔,不共戴天!”
大家不约而同把手叠落一起,眼里、脸上同时现出由激动与庄重混合形成的高度紧张感,另外还有受他人高度信任而确认自身行为的合理性、可行性,以此显示出的不断给自己打气的发力感。
“我们不与酒肉为伍,不与陈腐为谋,将各自的前程命运紧紧相连,同走正道,共谋大事,相敬相爱,绝不食言!”
各人相继沉闷和坚定地复述,再以眼神确认,等退回原位,脸上都满是要共同冲锋陷阵的豪情壮志。
“别耽搁了,庆祝吧——”
“友谊万岁,我们万岁,青春万岁——”
六人争先恐后跳入池里,水池顿时沸腾了。男性青年特有的鲜活、红润、饱满和充满爆发力的躯体,在翻腾的浪朵里欢呼雀跃。水花飞溅,人声水声相和,像鸟儿、蝴蝶、蜜蜂、风筝、滑翔伞和战斗机,出没在他们山峦般健壮的臂膀和股间。每个人都肆意发挥,使所有理念升华和纯洁。每张脸都绚烂得像太阳,每个人都如同阿波罗降瑞人间。他们在这子宫口一般小的空间里进行伟大地结合与再造,然后不久后诞下全新的自我,创造令世人瞩目的世界。他们振臂欢呼,为来到世上庆贺,也为从今天起明确了自身职责和使命而欢享,并由此表现得自信爆棚。他们一会拥抱在一起捧头大笑,一会又如歌唱家面向苍茫山河直抒胸怀。年轻人一旦树立理想,就像从镜中观到最中意的自己,无限喜不自禁。他们牙齿鲜明,笑靥如花,筋骨似碳纤维强韧,身体如大鱼般灵活;他们羽翼丰满,似鹏鸟腾展双翼直上云端,勇敢地迎接皑皑云海中的朝阳;他们心情像清晨鸟儿般喜悦,又恰如希腊神话中自由快活的众神,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时代与世界,从中体验独属于自我的快乐……
 
(五)
 
1992年春节刚过,王海执意返回ST市,信心满满地要把生意做起来。既然当一辈子兵的愿望没能实现,那么他将转战商海,成就新的人生,另外替父亲收回失地。他已认清形势,这是经商的最好年代。中国作为全球新型市场正在崛起和繁荣,这为无数企业家出世创造了温床。做生意在全社会广受推崇,老板、经理、董事长等称谓迅速普及,一批批如步鑫生、柳传志、张瑞敏、王石、年广九、任正非、鲁冠球、刘永好等杰出企业家相继涌现。他们像冉冉上升的明星,笼罩着巨大光环,从政府到民间广受欢迎。而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另外,还有数量更多、作用更为基础的个体户、作坊主,他们也在经济浪潮中大显身手,成为萌动在中国社会阶层中的新力量,预示着中国社会结构的大转型。
王海来前便和父母商量好,一定要在ST市扎下根,做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担当的大企业家。走下火车的一瞬间,他把简单的行礼放在地上,笔直地站好,面对既熟悉又陌生的ST市,一边不禁流下热泪,一边庄严地挺起胸膛,心里大声叫道:“ST市,我回来了,我一定要在你这里大有作为!”然后,他甩开胳膊,迈动双腿,大踏步往汹涌的人流中走去。
他先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看到里面寒酸的设施,激励自己:“唉,伟大的人物落了难也是伟大的,这不打紧,一切会好起来的!”他躺在小床上,两脚耷拉在外边,想往后怎么办,然后很快有了主意。他起身出门,沿着仅能一人容身的阴暗过道,找到老板娘,问她借了电话,开始逐个给高中同学和朋友打电话。他想先从他们那里,看能否找到合适的机会。“对啊,都是铁哥们,能不给谁打呢?”他拿起电话忐忑不安,便不住安慰自己。电话那头接起来,每个人听上去都那么激动。“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该之前瞎想他们!我过去待他们不薄,他们能见死不救?”——大家听说他回来了都很惊讶,答应马上赶来看他。他放下电话,有些等不及了,尽管还有所担忧,但希望一切是自己多虑。“事情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坏,至少大家都还没忘记我,语气里好像还是很想念我的。这就好,有了这份善意,他们一定会出手帮助我的,我就完全有可能在这里呆下去并且干好我想干的事。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很完美了。他们果真帮了我,我绝不能忘恩负义,得好好回报人家。是的,我一定会成功的!”他暗暗给自己打气。现在一切似乎很遂心,顺利得让他有点吃惊。他的手发抖,心里奚慌,像大病初愈惴惴不安。他把自己围进单薄的床单里,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好。估算好一个月要干成的事情一天内就搞定七八成,人生的憧憬好似半夜三点看到大太阳,恍惚和不真实……
朋友们陆续来了。啊,四年不见,有人瘦了,有人浑身疙瘩疙瘩,有人留起一字胡,有人胖起来完全失去棱角,反正一准不再白白净净,认不出当年的孩子模样。人来齐后,以王海为中心,都五大三粗,却非要挤到小床上。挤上去还不说,非得照对方身上扛几拳,然后叽叽歪歪笑不停。那样子非但彼此不嫌弃,反而比过去还亲热。随后又凑在一起耍嘴皮,好像在这五六平米的小隔间里打开一台二百分贝的大音箱。王海仿佛回到从前,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他们相会在这么一个肮脏下等的地方。但他心里畅快,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唉,少年时的轻松快乐实在久违了。大家叽叽喳喳闹腾近一个小时,有人掏出压瘪的香烟一根根抛出去,有人拿打火机,有人抢别人点着的烟,然后一齐躺下使劲吸,不再有人说话,完全像大人们深沉不语。王海也跟着吸,不再像以前吸着玩,而是当作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觉得这样就和大家没有区别了。而他有生以来也第一次感觉与这些人变为另外一种关系,反正不再是年少时毫无忌讳的同学或小伙伴关系,而是真切的朋友关系。前者可以毫无顾忌和忌讳,而后者需要尊重对方隐私,彼此保持一定距离。友情从单纯变得务实,并且非得由良好的诚信加以维持,这就非常考验个人的道德品格了。吸烟,仿佛是男性成年与否的天然分水岭,像出现胡须、喉结一样,是成为大男人的标志。有人蹩足气,试图把烟柱吹得更远。其他人跟着做,结果每人嘴巴都变成喷烟的小火山。场景有趣极了,人群中不时爆发低低的笑声。
“王海,接下来什么打算?”有人问。
小屋里烟雾迷漫,本来度数小的灯泡好像在河水的对岸。王海被熏得直流泪,左腿也被一个人压了很长时间,感觉快要麻木了。他用力把腿抽出来,却被另一侧一个人一把抱住。雄性动物呼出的热辣辣的口气灼烧他的耳朵,但因为有求于人,他只得忍耐一时。
“我不走了,要在这里留下。”
“是呀,留下来,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一个头发烫得像雷公、身材干瘪的小伙子掐着半截烟卷,并且因为瞅着红亮的烟头成了对眼。
“就你自己回来的吗,想好干什么了吗?”
王海长长出口气,咳嗽几下,想会一股脑把打算说出来。说的时候,他好像真的经过深思熟虑,没打一个磕绊,没有停顿一下。当说到自己要成为像李嘉诚、曾宪梓那样的大企业家时,他感觉自己浑身发烫,身子挺得直直的,像真的亲临中国企业家名人堂。而旁边躺着的人也都坐起来,另外床下的人也停下往他这边瞧。他先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摁倒,又冲床下招招手,定神继续说下去。当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脑袋空了,完全苍白无物。他不知道该如何认识和评价自己,像在大街上突然遇到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是的,今天,他在这间破烂邋遢的小旅馆,卧在一堆破旧棉絮里,道出他关于未来的锦绣前程,觉得自己既高大威猛,又超越了许多,成为世界瞩目的中心。朋友们都沉默着,而他则像一群星星中辉煌的太阳。他觉察出自己的变化,开始大言不惭,不再对未来恍惚和忌惮,不再对依旧不懂的世界恐惧和无奈。他好像已下定决心,并为此一往无前。那主要是一种态度上的准备,随时迎接挑战与抗击逆流,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把陌生变为熟悉,把尚流落于外的东西收归己有。年少的无知,懵懂与幻想,像真的可以带领他跋山涉水。他既没钱又没人,却要白手起家,凭的是一腔热诚和当兵留给他的坚不可摧的意志。他自信不会失败和倒下,因为他当过兵,能够独挡一面,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就算遇到挫折困难,身后始终站着那帮英雄般的战友。在意念里,他们始终为他站台,他们共同的经历成为他信心与力量的来源。如果还有人依赖父母、使性子、一心玩乐和享受,那么他已经自立于世,开始为自己争取和创造人生。如果别人心里还只装着游戏、时髦衣服、女朋友,那么在他年轻的胸膛里,已经荡漾着满满的雄心、激情和梦想了。他像挂在枝头的果子,青涩的一面朝向太阳开始发红变甜;他像匹帅气的马儿,已不习惯在马厩里摇头晃尾,而是立志成为日行千里的宽肩大马。生活的剧变没有让他变得静悄悄,他闯入了全新的沸腾的时代。
“开公司,王海,就靠你自己?”
“是的,靠我自己。我什么都不怕!”
“可有那么容易吗?现在公司多如牛毛,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我会想清楚的。”
“大家可以帮他出出主意。”一个朋友坐起来向大家提议。于是大家纷纷坐起,学着自己父亲,掐灭烟头,皱动眉头,开始替落难的朋友想主意。
“手头有钱吗?多大灶就做多大饼。——你们不知道,我妈总希望我爸变成李嘉诚第二,我爸呢,就拿这句话回她。”
“一万块。”
“一万块?太少了点吧,开个杂货店还可以。”
“不,要做就正正经经做。钱不够,你们要帮我。”王海停下来观察众人,见他们没什么反应,接着说:“你们投进来,算你们股份。”
“哎哟,这我可得好好想想。你想,父母会让我们做这种傻事吗?”
“把钱借给你吧。不过,不会多的。一千块怎么样,我手头只有这么多。”
“一千?一千块也好!”王海有些失望,本以为一声令下他们会支持自己,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下把事情干起来,证明他们年纪轻轻就能干大事业,这多么荣耀啊。可没想到他们这么缺乏热情,这像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莫名担心起来。
“王海,别难过,一切会有办法的。”一个满脸真诚的朋友伸来手安慰他,王海点点头。
“你们呢,能借给我多少?”王海强忍怒火和眼泪,小声问其他人。他觉得自己像被背叛和抛弃了,而且还在苦苦哀求。
“我出两千吧。我在爸爸公司上班,拿工资支给你。放心吧,王海,不帮你还是朋友吗?”这家伙脖里戴只沉甸甸的金链,歪咧嘴角,鼻下长起小草丛似的软须,抠着又大又硬的指甲盖说道。
“我嘛,只能出五百。――什么?我就知道你们会责怪我。可是我现在的零花钱全被女朋友保管着,那些钱进去就别想出来。哥们,理解理解我好吧。”
“傻瓜,没出息的家伙。”大家都笑,王海也跟着笑。
“来,王海,过来抱下我。对,你做得对,因为我要给你五千块。”
“五千块!”王海喊出来,大家也跟着喊出来。许多人还站起来,张大嘴说不出话望着他。
“王海现在有困难,他来找我们,我们可不能像局外人不管。”――这时门外传来老板娘趿着拖鞋的声间,然后就见她呼得从外面推开门,露出半个脸,一股烟雾冲到她脸上,她连忙扇着手骂道:“一帮小混蛋,说话不能小点声,要吵死人吗?”她生气地抓着门,没说几句被烟呛得跑开了。屋里空气暂时好些,大伙又开心一阵。那个朋友接着说:“海子,你就放手干吧,有难处尽管找我们。这世道,说来还是靠朋友、靠弟兄呢!”小伙子拍着胸脯,学着大人的样子坦诚道。王海感动极了,上去把每个人抱了下。
“喂,你们呢,怎么不说话?”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吧,我也出一千。对不起了,海子,我只有这么多。”
“我吗?三百吧!”
“唉,什么时候你也大方一回,不会再要利息了吧?”
“那倒不用。可是,你们也用不着笑话我,哈哈,我从来就这德性。”他欠身把另一个人撞下床,那人起身把他掀倒。他呱呱大叫,其他人大叫着一起压上去。他们的吵闹声再次惹恼隔壁房客,敲着一指厚的隔板墙,气势汹汹地嚷嚷。
“好了好了,停下吧。”有人建议。七八个人揉着肚子从床上爬起,外面又响起老板娘的叫骂声,一帮人捂着肚子哑笑一场。
戏闹过后,王海觉得好受多了,他不再责怪大家,相信他们是诚心帮他。他也知道,大家只有这么大力量,将心比心,他怎能不替他们想一想呢?想到这,他倒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们,不禁悄悄红了脸。幸好大家都在闹,没人注意到,他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相信别人。他大致估算了下,七拼八凑有一万块了吧。啊,一万块,他自己不也只有一万块吗?他们对自己够义气,自己不能昧人家的钱。是的,自己一旦发达了,一定不能小家子气。此时,连开始觉得辱没他身份的小旅馆也看着顺眼多了。世上有谁不会遇到磨难呢?看吧,他今天住到这,不过是上天有意安排,实际上它是要成就一个大人物哩!不要把这当回事,一切都会好起来。大家对他一番诚心美意,他更该努力才是,他终会有出头之日。啊,成功注定不平凡,伟大总有惊人之处,他该看清这些,而不能动不动否定自己,还要责怪别人。真有那天,他会加倍奉还。――这样,他给自己灌迷魂汤,心里像拧到高位的微波炉,最后答应请大家去喝酒。
“对,喝酒去!”其他人高声附和。说到喝酒,好事的年轻人像烧脑了一般,又一阵失态。他们把喝酒视作一种英雄行为,像接触女人一样是件神圣和伟大的事。于是,有人扭动起来,有人装着醉倒,有人抱着别人跳起舞。
“现在就走。啊,天黑下来了,该是年轻人乐呵的时候了。”
“说得没错,省得让那些房客唠叨咱们。多事的老家伙,眼仁像老猫一样发黄,哈哈……”
“什么时候把钱给我,我可一天也耽搁不起。”
“嘿,哥们,说什么呢,明天就给你送来。怎么样,你们看怎么样?”
“没问题。都说好,最迟明天下午三点前,都把钱给海子送来。——快点吧,好久不见,一醉方休才好。”
“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抓点紧好不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啊,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王海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头脑被撺掇得极度发昏,滴酒没沾就觉得醉了。啊,现在他像个受人拥戴的万人迷,岂有什么不遂心?
刚到晚上九点,他们找到一家新开业的小饭店。为了吸引客人,这里酒水打八折。大家乐坏了,不顾里面还有残留刺鼻的涂料味道,钻进去就开怀畅饮。人生难得重逢,年轻人止不住一点小由头就情感失控,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了,什么也不能遏挡他们心中浪涛般的狂喜。他们彼此搂着,把烈酒一杯接一杯灌进肚子,再逼着别人喝下去,然后一起仰头痛快大笑,却立马一通咳嗽。这样整整折腾了大半夜,直到个个烂醉如泥方才善罢甘休,从里面摇摇晃晃出来,各自搭车回家。
王海喝得几乎不醒人事,别人陆陆续续走掉,他什么都不记得。直到最后小店完全冷清下来,老板和几个服务员趴在款台上耐心等他醒酒,同时一起看着他微笑。他盯着地下花花绿绿的酒瓶,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费好一阵功夫才把头转到另一边。他四下打量,寻找一道来的朋友,可灯光刺眼的偌大店堂里,一个人影都没看到。他摇摇头,摸摸脸,好让自己清醒些,慢慢回忆起全部。带着强烈酒味的汗气从额头、后颈汩汩淌下,老板差人送上绿茶,他一口气喝掉,然后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帐单。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一顿饭居然花掉五六百元。他彻底醒酒,眼前几个圆滚滚的人头都盯着他呢。他头痛得要命,哆哆嗦嗦把账结了,灰溜溜来到外面街上。在他离开ST市的五年时间里,这里早已今非昔比,尤其走在深夜雨后的街头,他很快迷路了。没走几步,他胃口一紧,当街就吐出来,直觉得心肝五脏都空了。他摸黑往前走,前半夜耀眼的灯火已熄灭一半,黑黜黜高耸的建筑好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腿脚软绵绵的,影子孤零零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这里本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原来只有几条街,后街狗叫前街听得到,骑自行车用不了半小时逛遍全城。可现在不一样了,整个城市突然间大得像只怪兽,能把他一口吞了。他手心不断往外冒汗,身上却冷得很,不由束紧领口,加快脚步。连这里的空气味道都变了,混合着说不清的化学气味,让他呼吸时喉咙发痛。加长拓宽的街道以及两旁新式的大商场,大大增加的楼体立面高度,陡然提升了城市品味与气质,但也让人难以亲近和包容。这里已是全新的环境,从军营进入社会,一切需要重新开始。他想起来时信誓旦旦、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却对一切怀疑。越细想越荒凉,越捉摸越悲惨,他心里涌上无限哀愁。他问自己,命运到底是什么,又如何主宰人生。他想继续当兵,可偏偏赶上连队撤销;他想回家乡创业,可没开头就碰了一鼻子灰。他拿自己和朋友比较,看他们快快活活,像脖上挂只铃铛的小宠物。他们有自己的烦恼吗?看不出来,显然比自己幸运,是尘嚣之上一片灿烂的小星星,而自己已坠入红尘。没什么可说的,真实摆在面前,他正处于一种尴尬境地:他找不自己,而灵魂也找不着他。父母已经对他放手,现在无论遇到什么只能靠自己。问题像山立在眼前,他没得选、没得逃。脑子里太乱,他难以理出头绪。他太年轻太单纯,而社会和世界太大太复杂。他拦住一辆出租车,不是要坐车而是问路。司机扔下几句骂离开,他硬是靠一双腿走回旅馆。开门的老板睡意朦胧,头没抬放他进去。他赶紧到水房灌一肚子凉水,再回到那间天花板几乎磕着脑袋的小客房,一下跌倒床上,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当他猛地想到什么惊坐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将近十二点。他浑身酸胀,可身体的不适比起心里的难受算不了什么。是啊,按照昨天说好的,他们该来了。他躺着没动,告诉自己耐心等待。很快过午,可那些人连个鬼影也没有。他有点不信,急匆匆来到前台,问老板娘上午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没有。”她干脆利索地回答他,肥嘟嘟的一只手正往另一只上面涂手油。
“肯定没来吗,没有记错?”
老板娘两只挤在眉骨和颧骨间的小黑豆眼像匕首朝他扔来,转身不理他。一股寒意顺脊椎直泄脚底,他眼前一阵发黑,直觉告诉他形势不妙。
他泄气地回去,现在真把他吓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蜷起身子,像只漂在河中的小豚鼠,一切只能交给运气了。可是,他又很快想到:不是说好下午三点之前吗?现在不是才刚过午吗?啊,又是自己一厢情愿了,昨晚还提醒自己要有耐性。他重重打下自己的头,以至疼得缩紧身子。噢,对了,说不定他们正呼呼大睡,自己不也睡过了头吗?啊,多么放浪形骸的一晚,亲兄热弟的感觉,一辈子能有几回。想到这,他心里再次暖洋洋的,绷紧的神经松驰下来。他又躺会,然后一下从床上弹起。该死,他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高中时最要好的女生,他也打电话求过她。他几乎是冲出去的,片纸一样的小门好像遇到十二级台风差不多完全变形。来到上面,他和老板娘连招呼都不打,抓起话简就拨出去。
“喂,是美美吗?”他尽量压低声,可声音还是很大。
“美美,你是找美美?你就是那个王海,还缠着她干吗?”王海听出接电话的是对方的妈妈,啊,她发怒了,大出他的预料,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阿姨吗?”他颤巍巍说句废话,与其是在问对方,倒不如说重复自己心里正想着的东西。
“是啊,我是她妈。现在,我替她告诉你,你就死了心吧,我们不会同意你的事,而且,以后也不准你们再来往。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你肯定娶不着她的。”
“可是,阿姨——”他本来下面想说“我们是真的相爱的呀!”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要在我面前胡说什么,你给不了她好生活。她从小娇生惯养,那么聪明伶俐,难道让她跟你受苦受累?记着,不要再往这里打电话了,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
王海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挂掉。他死鱼似的张大嘴,什么声也发不出。老板娘把被王海撞翻在地的槟榔盒捡起来,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见王海已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她按捺住没有生气,只是同情地瞥眼他,手指灵活地重新把东西码放好。
那声音像锥子扎进王海耳朵眼,他对于现实世界里的任何声音都听不到了,满脑子只响着那几句宣判他命运的要命话。他甚至看到对方妈妈瞪圆眼睛、张大嘴巴说话的样子,愤怒地把口水喷到他脸上。他受到莫大侮辱,这意味着他的初恋就此夭折。尽管那只是高中时一点小小的萌动,毕业后就遗忘了。但这次回城他把它也当作一根救命稻草。可是没想到最先翻船的就是这段恋情,就像一个胎儿还没成型就流掉了。期望越高,受伤害的程度也最大。他觉得被伤到最深处,一种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疼隐隐约约。事情变化如此之快,即使他想过的最坏结果,也不是这个样子。他太善良了,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绝情的人。以前,他是多么喜欢她啊,她那尖笋似的鼻子和细细白白的脸颊,每天晚上他都能梦到。两人在学校一起看书一起复习,打篮球时她在边上惊叫,放学了都拖着迟迟不肯回家,总有说不完的话,总有乐不够的趣事。可现在他们的感情被活生生取缔,前后变化之大,连孙悟空变脸也做不到。事情已到这一步,由不得他胡思乱想。他连回房间的力气也没有了,顺着身后的柱子滑溜下去,失神地呆坐在地上,脸冲着外面,眼里空洞无物。城市建设像张牙舞爪的蜘蛛,迅速扩大它的领地。突然会有一两个刺耳的金属撞击和摩擦声剌过他心际,让他不由震颤一下。悬挂在街道和楼体上的各类广告浸泡在灰蒙蒙的雾水里,上面的内容催发市民们的购买欲。改革带给这个城市气象峥嵘,他多想抓住机会搏击一番,建立像海尔、长虹、联想、苹果、飞利浦、索尼那样的商业王国,在这座百载商埠谱写像父辈先人那样波澜壮阔的创业史。这是他立志要翻越的高山,本来雄心勃勃,没曾想刚到山脚就损兵折将。他感觉被包围在一处强大的暗海中,眼泪鼻涕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老板娘递给他一包纸巾,没错,正是女朋友爸爸厂里生产的。他曾一度幻想利用这恋情加入到厂里,从做她爸爸的助手干起,总之用最快速度达到创业的目的。他从里面抽出一张,使劲擤擤鼻子,仍旧对那个女朋友抱有幻想。她为什么不给他打个电话,是不是也在房间里哭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何变成这样。他们不同意他俩交往,难道仅仅因为他身无分文?他痛苦地抱住头,心灵受到极大打击。初恋泡汤了,他除了伤心难过,做不了别的。路人盯着他看,他意识到样子有些丢人,便挣扎着返回下面。小房间安静许多,光线也不刺眼,他停止哭泣,看墙上那只奶油黄的电子钟。现在,离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半小时。唉,他们也不会反悔吧。钟表滴滴答答,他忍不住隔会就往上瞧,注意力转到那帮朋友上面,盼着他们早点送钱过来。他竖起耳朵,努力往走廊里搜索任何动静。这样神经高度紧张,一会人就变得神经兮兮。人生两种剧烈体验在短短十二小时内惠顾了他,之前是燎人的火焰,现在是刺骨的冰冷,他像得了瘟疫一般发作起来,眼前发黑,呼吸困难,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敢做,外面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激出他一身冷汗。这种体验在父亲被冤、他们一家被迫离开的当天夜里他体会过,现在又如大病复发,让他身心憔悴。到后来,他每过一阵就到门口,窃头窃脑往门缝外瞅,看到的却永远是地下走廊从上面透下来的一些微弱的光。时间好像停止了,又像一盘大轴在艰难转动。他躺下又坐起,如此反复,心神不宁。啊,他们该到了吧,至少在路上了吧?可是,时间不多了,他们会不会骗他?欺骗?想到这两个字眼,他就毛发倒立、虚汗直流。他不敢再想下去,拉起被子蒙上头。如果真的没一个人来,他就彻底完蛋,只有死路一条。
“咚咚,咚咚!”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王海坐起来,仔细听,没错,是下楼的声音。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同学出现在他面前。王海什么也说不出,转身悄悄擦掉飞瀑流泉似的眼泪。
“喂,怎么了?”同学浑身淌着热气问。
“没什么,没什么。”王海笑了,眼泪还是不断往下淌。
“着急了吧。我多给你三百,够意思吧?”
王海点点头,过去一把抱紧他,好像他拯救了自己,是自己现在的整个世界。老同学拍拍他撤开身子,交出钱告辞了。王海也不吱声,接过钱揣进怀里,真有点嗜钱如命的意思,好像那钱是蜇伏的鸟儿,动一下就会惊走。希望总算没有完全落空,就像终于拿到一块钱可以买个面包。他还是惴惴不安,指针就要对准三点,外面仍然静悄悄的。他挪动身子,感觉自己像只海蜇正在沙滩上化成水。
“咚咚!”门又响了。王海松口气,他终于可以舒服地眨眨眼了,刚才几乎没合一下。紧接着,另一个同学从门后伸出头来,一脸坏笑地望着他。
“好哇,眼圈发黑做坏事了。”
“别瞎扯,快说,带钱来了吗?我都快急坏了!”
“带了,当然带了,海子,记着给我打张借条啊。”同学说着到里面坐下。
“我打,我打,你放心!”王海擦干眼泪和汗水,着急地点头。
他做人理亏,赶忙给人家写借据,心里坦然许多。“是啊,做生意都这样。”写下字据时,他这样想。因为总觉得这么做好像他们已不是真心朋友,而是精明刻薄的商人。但他已经觉得适应,一边为写下人生第一个信用签名感到神圣,另一边猛然间对于成年后伙伴的概念有了更深领悟。
时间到了,只来了这两人,王海没什么可说的,又高兴又难过。又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两人有一阵没一阵说话,可总不在谈兴上,这个同学等得不耐烦起来,于是站起扭头走掉。还需要等吗?当然没有必要。真的没什么可说,就像冲汽车站广场旁的老龙雕塑吐下口水一样毫无意义。他的初恋,朋友间的友谊与信任,人生的志向与进取心,目前所遇到的彷徨及不幸,这些仿佛都是社会给他上的第一课,理想与现实撞了车,让他厌倦。他感到累,是因为力不从心。好在事情结局已经摆在眼前,他能够解脱了,于是像个看破红尘之人转身出去,到洗漱池里认真洗把脸,又从镜里端详自己,最后回去穿好衣服出门离开旅馆。世界还在变,一番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老城仍然沉浸在回忆中,可新城像个年轻人一样奔跑起来,全城如同一半阴一半晴的天。他肚子有些饿,腿脚松软,强打精神,一直向前,找个中意的地方吃些东西。前边有个公用电话亭,他犹豫会走过去。第一个电话通了,“他病了……,是啊,正休息呢!他说他哪都也去不了……,再见,有空来玩啊!”第二个电话:“不,我们不知道他哪里去了……,什么,你说什么,他要借钱给人?他用的可是我们的钱,真把他宠坏了……”随后几个电话,两个没人接,一个是同学亲自接起来,却没想到是王海,电话那头显得不好意思,讷讷说不出什么,只好小心揶揄王海,直到王海自己都不知说什么了。尽管心寒得很,不过好在有心理准备,所以他没的被再次击垮。等找到地方吃过二东西,他才感觉好许多。回到小旅馆,他认真筹划下一步怎么办。好歹两人送来的钱不算少,他可以把事情做大点。他数数钞票,花花绿绿的一堆,让他觉得踏实不少。可想了很久也没想好该干什么,于是把钱藏好,无聊地躺下,很快又想起女朋友。不过不是初恋,而是黎红。说好还会见面,可已经近一年没有联系。现在想起她来,那张美丽傲气的脸直视着他,让他想立刻叫出她的名字。军营的一切很遥远了,就像偶然翻旧储物柜。想到就做,他立刻到地面打电话。
“好了?”抹了口红、像胖海豹一样的老板娘问,不再之前那样凶巴巴的。
“谢谢你!”王海感激地望她一眼。她哼下,转身招呼另几个正拎着大包小包进城务工的乡下仔。
王海拿起电话听了阵,直到有人接起,这才松口气。接电话的是黎红同事,娇声娇气告诉他黎红接单采访去了;又问他是谁,是不是希望在杂志上宣传企业或产品,之后不容易他回答,便热情地介绍一通优惠项目。这恰似在戳王海心窝,他刚想作生意就碰了壁,哪有什么企业或产品宣传。最后他留下小旅馆地址和电话挂掉了,长长吁一下,希望黎红没有忘记他,能在采访回来后联系他。
他没把事情完全倚在黎红身上,转而开始想别的办法。心灰意冷之际,他想到父亲过去的朋友和生意伙伴,决定不管是否有把握,先登门拜访再说。第二天,他就付诸实施,铁了心,拉下脸,不再管别人怎么看、如何想,一心要先在这里立足。当他像个流浪汉找到人家门上时,很多人不相信他这么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能干什么。有的还好,和他谈起他父亲,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他走,答应把他留下,让他到自己厂子里干活。王海吃着他们叫给他的饭菜,满肚子生气和委屈。“为什么你们看轻年轻人,我可是要来这里发奋的,而不是被你们可怜和收留的。是的,你们不理解我的处境,不明白我的真实内心,不知道我是来光复父亲事业、成就自己人生的,而不仅是混口饭吃。”人家没有拒绝他,他却最后坚决拒绝了人家。人家摇摇头,望着他离去。当他迈出门槛时,觉得自己又高大又悲壮,像做了多么义无反顾的事。而有人干脆连他父亲是谁都记不起来,伏在案头假装用力,然后把他像推销员那样赶出来,后面还发出刺耳的奚落声。他想申辩,可人家早关紧门、放出狗,他只得转身离开。好在他没有放弃,继续克服恐惧,不断提醒自己再坚持一下。正像很多人说的,想在社会上混,没有一张厚脸皮行不通。而且,说不定遇上好心人呢?越绝望,他越心存幻想。于是每次出来,他都会摸摸自己的脸,看看它是否还在,是不是真的厚了,然后检讨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怎样改进。这时,他反倒有些得意和自喜,而美好的希望又会像饿着肚子扭秧歌的人穷欢喜上一番。这多少给他一些信心,支撑他继续走下去。果然他找到这么个人。他灰着鼻子来到人家面前,老头眼睛不知什么原因像酒枣又红又亮。他坐在王海对面一声不吭,像个倒在椅子里心不在蔫听取陈述的法官。王海猜他一定在捉摸自己的事,于是把遭遇添油加醋说得可怜巴巴,最后说出了真实意图,求他帮自己度过难关。老头在王海讲后不久缓过神,他的山羊鼻子高高隆起,重重“哼”一声,紧接着动动身子,伸手向王海招招,示意他走近些。
“好吧,孩子,我和你父亲是好朋友,看在他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机会。这是桩加工窗帘的活,不过你要在一个月内完成,而我只会在验货后才能付款,你听明白了吗?谈谈吧,你的价钱是多少?”——他想考考这个年轻人,看他是否真懂得一些做生意的门道。
“这个吗,大叔,我得算算。”王海真被问着了,不过还算他聪明,没有直接说自己不知道。
老头自然听出端由,重新戴上老花镜,在眼前一堆纸里花时间找了会,然后捡一张递给王海。“拿着吧,照着上面样子去做。我不会和你谈价钱的,只要你把它们按时交到这。不过放心,绝不会亏了你。去吧,孩子,记住月底我在这里等你。”老头说完冲王海慈祥笑笑。他的确诚心想帮这个孩子,因为王海的父亲曾经帮助过他。而况,他也喜欢这个孩子,尽管还什么也不懂,却有一股年轻人的冲劲。人生总有第一次,给他一个机会又何妨?是的,不妨看他是否真有做生意的天赋,要是那样,他就会有意识培养他,也算尽一份故人之谊。而且,他也给自己预留了时间,万一王海没有做好事情,他也有挽回余地。至于价钱,他当然会手松一些,让这个年轻人做第一笔生意尝些甜头,赚得人生第一桶金。王海激动坏了,好长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头脑迷迷糊糊,笑不由挂在脸上。他领了任务,兴冲冲出来,脑里开始盘算怎么把事情干起来。这时,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像宴席上亲疏不论前来捧场的人,搅得他神智不清。
回到旅馆,他倒在床上,“天不灭我王海,终于有这么桩生意可做。”他闭上眼睛,如坠入云雾,心里乱想着,人生好似成功一半。接下来,他马马虎虎吃了些东西,赶紧筹划怎么尽早开工。“一共需要生产二千块窗帘,尺码已在合同上注明,样式也不算复杂,算下来不会有多少赚头。不过是人家一番心意,自己不能过分。好吧,既然事情开局不错,机会绝不能白白错失。加油啊,小伙子,一定要漂漂亮亮打个翻身仗。”他仔细从记忆里搜寻各种线索,再加上临时想像,姑且拼凑出一个如何做事情的思路。是的,他不能再把它转包给别人,必须找个地方自己组织生产,一来因为利润实在太薄,现在在他眼里一分钱也看得很重;二来自己可以从中学点东西,这点最重要。如果是这样,他就需要找些裁缝机,再请几个女工。他计算好了,一共需要九千平米的布料。料子吗,可以差一点。如果一个工人一天能赶制十五到二十块的话,那么只要请三个人就够了。唉,得管理好她们,让她们加班加点辛苦一下。他现在得心硬点,不能像平常总不忍心,过分软弱可是管理者的大忌。现在能想到的也就这些。至于地点吗,他也想好了,隔壁就空着两间地下室,再加上自己的一间,空间足够了。事情就这样成了,他上去找老板娘商量。尽管她开始装不同意,“不,你会吵着别人睡觉的,……,这是旅馆,可不是生产车间,……,我得替你保密,被派出所查出来我可受不了,……,你说什么,房租可以多给?多少?好是好,可你得把紧里面的一间也算进去,那么多东西,总得找个地放啊!我这是替你着想,再说不能光睡在布料里吧……好了,定下来,一共三间,多出一少半的钱。小伙子,你干脆利落,像个干大事情的人,……”老板娘最终答应了,王海也不和她讨价还价。即使三间房子、多加一半少租金,仍比外面便宜很多。而且老板娘还主动提出帮他找几个女工来。“她们以前都是服装厂的,现在每天给别人打零工。”她热情地介绍,又不住摇头,一边接过王海递上的押金。王海觉得到城市转变了对他的态度,这样的开头不算太糟,他有些按捺不住欣喜。
老板娘说到做到,收完钱就匆匆出去,不到半小时返回,领来几个看上去十分瘦弱的女工。她们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面色泛白,眼窝深陷,并且眼眶周边无一例外发红,站在王海面前,好像被冻着的感觉,衣服陈旧寒酸,一齐抬头小心望着他。王海心里一颤,自己生活在这城里几十年,头一次见这样一群人,他大感意外,望着她们,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怜了。是的,他曾和她们是两个世界,现在走到了一起,觉得有些不真实,但伤感之后,还是平和许多。他不敢和她们对视,因为她们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有太多自卑、委屈、痛苦、和无奈……。总之与他回城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秘密,这个城市一方面受益于改革开放出现大兴旺和大繁荣,另一面则又因为改革和竞争导致各类弱势群体大量出现,其中数量最多的就是由于企业管理和技术升级而自身又缺乏特长所导致的下岗失业人员。看到她们,王海难以严厉起来,一颗善心又被唤出,就在原来每块窗帘加工费一块钱的基础上又多加一毛钱。这样自己的赚头更少了,可是不帮帮她们,他于心不安。——布料采购回来,王海立即组织她们赶工。老板娘也替他想办法,干脆在走廊口钉块大木牌,把几个房子和外面隔开来,又赶走多事的客人,在地下室入口处落把大锁,这样不留意的人绝对想不到旅馆下面会有个地下车间。房间里,女工们拼命干活,虽然看上去嬴弱,不时还有人伏下身子哮喘,但和脚一直没有停下过。她们都是熟练技术女工,看眼图纸就能照样子做出来。每个人也不用王海吩咐,好像给自己干活一样卖力。她们自己分了工,这样会更快些,而钱嘛,大家一起均分,谁也不占便宜不吃亏。王海默认了她们的做法,因为她们比他更在乎手头的活。他从老板娘那里给她们定了可口的饭菜,求她们这段时间不要回家。王海还答应她们,以后如果再接到这样的活,一定会先紧着她们干。她们相信他,被他的细心关照强烈打动,把家里的事情全部安排好,专心住到这里,头上点着牛毛黄的小灯泡,没白没黑在阴暗、潮湿、泛着霉味的地下室,每天一干就超过十四五个小时。她们面色更加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但个个精神状态极好。等吃饭的空当,是她们最开心的时候。没人偷懒,没人提出多余的条件,更没人喊过一声累。她们带来的缝纫机中途坏过几次,都是她们自己修好,可真神奇啊。王海看着那些光滑美丽的窗帘从她们指间流淌出来,觉得这样的场面真美。他帮她们从仓库里把布料找出来,再把成品收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十分喜欢与她们一起干活,她们那么善良,那么任劳任怨,眼睛像圣母一样充满慈爱柔情。越往后,王海越觉得自己遇到一群真正的天使,尽管她们贫穷低贱,也没有青春美貌,却具有一袭温暖和感化世界的力量,尤其对他来说,像是半路遇到幸运女神。到最后,他几乎有些想念她们了,害怕完工后再见不着她们。他暗暗发誓,以后要给她们更多活,让她们的日子好起来,让她们过得幸福又开心。连老板娘也对他好多了,不住夸奖他。在送来的宵夜里,往每个人碗里多加个鸡蛋,算是她请大家的。有一次她抱住王海亲了下,“弟弟,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她叹着气,“你是个好孩子,我不会看走眼的。这么多年,我的眼睛都熬练出来了。”对于老板娘的夸奖,王海虽然高兴,却没像平时那样兴奋起来。他默默走回下面,耐心看女工们埋头工作。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只差三天就到期限,而任务差不多明天就能完成。他希望大家提前完工,这样好早点交货,自己也能早点拿到货款。女工们脸色像蔗糖一样白,忙碌了这么多天,连来时的样子也没有了,个个蓬头垢面,看上去狼狈之极。不过这些天受到王海这么多照顾,她们拼上命也要赶出活来。终于,大家在凌晨两点把所有活干完了,王海把最后一块窗帘收好,关上仓库,走进自己房间,她们正等在里面,从外面就能听到她们兴奋地说着话。尽管时间已晚,但王海头脑清晰,没有丝毫睡意。是啊,再过几小时天就亮了,他会把窗帘第一时间送到那位大叔,要向他证明:他能做成事情,而且做得很好。事情真的非常顺利,他遇着一帮好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无私的手。现在他还不能给她们什么,但会永远记住她们、报答她们。他坐到女工们面前,她们都脸蛋都红扑扑地看他,但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流起泪来,害得一帮女人也跟着哭上了。老板娘打开锁来送饭,这是王海特意嘱咐她这么做的。今天,老板娘又给每人多放一大块卤肉,笑呵呵捂起嘴连打哈欠。吃过之后,王海让大家休息,自己也躺下来,从头至尾想整件事。他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慢慢眼前黑起来,他以为自己睡着了,而接着,他也真睡着了。
迷糊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他坐起来,以为是在作梦。“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听到外面有人大喊他的名字,接着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他预感到不对劲,屋里漆黑一片,他跳起来开门,一个女工正等在门口,结结巴巴告诉他仓库起火了。这时,老板和老板娘也撞开木牌,手拎水桶从上面冲下来救火。王海跟着女工跑过去,整个走廊已经弥漫起浓烈的烟尘。他顾不得它们钻入肺里,来到仓库外,看见暗红色火苗正从仓库门缝里映照出来,狭长的走廊好像地狱火房一样。其他几个女工正头上裹着毛巾,不断从旁边水房用盆接出水,从门缝里泼进去。老板娘大声提醒王海救火,他却傻傻站着回不过神。――等到最后打开房门,里面东西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泡在一汪黑水中。原因很简单,由于房子又低又短,货物很快堆到房顶,丝质的窗帘接触到老化脱皮的电线,诱发火花引起火灾。――当王海把仅剩下的又脏又皱的货物交给老头时,老头叹口气,收下所有东西,并付了三分之一的款子,“孩子,先回去,过几年再说。”
 
王海木然坐在江边,这头仍是原始形态的草坡,而映在水里的另一侧则是延绵不断的建筑工地和大型吊装机,像在整个对岸筑起一堵高墙。那里正入住越来越多的合资与外商独资企业,以及政府新上马的科技、能源和新材料项目。天然的地理优势与国家优先赋予的改革开放新政策,让ST这座港口城市重新焕发生机。以合资与外资企业为代表的出口导向型经济确立了这里的经济主打方向,而政府又巧妙借助这里是著名侨乡的优势,相继出台诸多宽松政策,吸引东南亚侨胞回乡投资建厂,从而迅速壮大了城市实力,形成了主导产业模块。同时,本地人自古有之的经商天赋一经改革开放的雨露滋润,如野草漫山遍野萌生出来,先期出现大量前店后厂的家庭作坊,再后来形成加工、销售、设计和运输一条龙的产业集群,主要生产种类繁多、功能各异、深受国内外市场欢迎的民生小商品,这代表了劳动密集型产业在民间的兴起。一旦资金、劳动力、技术、土地等生产要素经由政府之手调剂,便产生出剧烈的化学反应,进而催生城市管理和服务升级换代,要求政府主动适应形势、转变职能,满足市民和社会的新要求。城市整体形象也需要重新打造,以体现新时代风貌和人文气质。从国内微观角度讲,ST市借助改革开放盘活了生产要素市场,使过去受到扼杀的商业行为得以复活;以国际视野看,ST市主动承接国际产业梯次转移,为先进国家和地区提供各类低端日常消费品,从而让中国由这些地区开始,渐次融入国际生产链条,带动中国经济与世界经济融为一体。
王海父亲就是最早受益于东南沿海改革开放的一批人。经过初期积累,他在ST市边郊建个小厂,专门生产拉链。在整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刚一露头,他和众多个人、家庭和家族企业就在社会上出现了。他们凭着苦心经营和精心积累,迅速发展到一定规模。他们的创业资金有的是自己到外面做别人不愿意做的苦活累活积攒来的,有的是从亲戚朋友那里连蒙带骗借来的,有的则是抵押了土地、粮食、房产等从银行贷来的,有的干脆从地下钱庄借高利贷,还有冒险做走私犯法之类事情悄悄发迹而来的。一方面,这些企业大多采用作坊式或合伙制,受到改革开放政策的鼓励与支持,接受政府粗放式管理,雨后春笋般地遍布城乡各地,很好地活跃了市场,促进了就业,极大方便与改善了群众生产生活;但另一方面,由于原始资金有限,技术、管理水平不高,只生产和加工简单的初级产品,更主要是商品经济刚刚起步阶段,国家政策还没有成形,在市场引导、产业规划、法律监管、政策调控和地区布局等方面尚欠成熟,整个商品经济处于发育阶段,各中小企业无一例外陷入业域狭窄、产品雷同、行业集中等困境,导致竞争异常惨烈。而城乡间的人员自由流动又无疑加剧这种竞争态势,外地人和乡下人带着淘金梦来到大城市,在街上溜达搜寻机会。大城市成为人们追求和实现梦想的首选地,也成为中国式欲望最集中、最强烈的炼炉,更成为催生创业奇迹的息壤。一批批企业头天开张营业,第二天就关门歇菜。然而一家消失,三家涌入,与中国的人口现状极其相似,出生率高,死亡率也高。市场淘汰速度越来越快,为在竞争中获胜,一些人动起歪脑筋,包括商业欺诈、生产假冒伪劣产品等。城市每天都有行骗者和受骗者,每天都盛传暴发户与落魄者的新闻。但在致富欲极盛、头脑空前发热的当下,又有谁真正关心这些呢?当大家对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皆怀恐怖的时候,只要有可以活下去并且活得好的机会,谁会自动放弃?人人都向往有饱饭吃、有好衣穿的好日子,受骗和破产总不会比饿肚子更难受,也不会比直面死亡更让人恐惧,就像在逃难的大军里,谁会在意踩死几个路人?于是,一个个受害者的伤心、眼泪和痛苦,像殉葬品湮没于历史地层中。历史总是这样重复着,人类每往前一步,都需要杀出一条血路,所以牺牲在所难免。而在整场厮杀中,强大者像秋天的老虎要吃掉小兽来储备过冬脂肪,可怜的小兽命中注定沦为他人口食。这种情形早在十九世纪的欧洲就上演过,如今又发生在中国。这就是市场经济的特点,养活大批人的同时,也淘汰一部分人,充分体现弱肉强食的特征。于是在纷繁混乱的争斗中,在圈子和邻居中间素有“老好人”之称的王海爸爸,就挨上被宰的命运。
如今王海回城准备大干一番,没想到一场大火绝了他的前路。他没办法向谁讨公道,只能独自吞下苦果,这点与父亲何其相似。江水对面的发展如日中天,而老城这边仍旧破蔽萧条。小旅馆就在老城街上,老板娘没有刁难他,但他已经回不去了。他无地可去,一整天坐在岸边草地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翻滚向前,听水草深处传来咕咚、咕咚的声。远方港口的货轮像巨鲸高昂着鸣笛,它们又要开始征服大海外域的远途。而他滞留在这里无计可施,每想到以后,干涩的眼睛就重新洇湿一回。
江上不时有大小船只经过,甲板上的人忙碌不停。王海望着他们涌起浓浓自卑,同时开始揣测:他们的人生目标是什么,理想与志向如何……?而往下,他陷入深深思考,前途与命运这样的大问题萦绕在他脑际,他意识到哲学问题就是在人们最悲惨的状况下开始产生的。
高中毕业后,他没有选择继续读书,而是受盛行的“读书无用论”影响,和他的高中男同学几乎都去学做生意。改革开放释放出的众多机遇,使在中国经商进入白手起家的年代。只要一个人有足够胆量,并有那么点经商意识,就可以轻松将生意做起来,并且轻而易举赚大钱。“时间就是金钱”、“一切朝‘钱’看”,这些流行语反应出金钱成为当时人们的信仰追求,成为衡量人们一切行为效率与目标的首要准则。因此,在王海父辈们看来,读书终究是为了挣钱、图个衣食无忧,既然现在就可以轻松赚钱,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读书?有了父亲们这番天经地义、并且似乎已在自身得到验证的大道理,大多数本就厌烦上学的男孩子自然求之不得。“放心吧,爸爸,我会好好跟着你做生意的。我也要赚大钱,将来住洋房别墅,开桑塔那汽车……”“唉,男孩子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好好学吧,挣了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孩子们其实并没有真正把心思用在学做生意上,更多时候,他们会找各种借口从父亲身边溜出来,聚在一起,像父亲们那样花天酒地、吃喝玩乐,甚至通宵打麻将。当然,这点快乐算不得年轻人真正的快乐,他们真正喜欢的是进入鬼屋乐园玩的那种刺激。啊,快乐像混杂着爆米花香味的街头情景,糅进对爱情初期的美丽体验,在旱冰场里消磨大半天时间,要么夜不归宿在录相厅观看港台歌星演唱会,要么抽空到商场门口大厅打把游戏机或来盘台球赛,要么借着过生日请客吃饭,还要赶时髦学一段迈克尔·杰克逊的霹雳舞,以便在朋友们面前显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却觉得这就是有钱后随心所欲的生活。成天巧克力似的粘在一块,甚至把女朋友摞在一边不管。白色高领衫领口别只美人鱼牌珍珠别针,头发厚厚密密留到耳根,走路说话一副吊儿郎当样,抽烟、喝酒、赌钱、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全占齐。谁都不把日子当回事,互相讲个笑话能乐上一整天,像往井里溜截绳子那么随意。每天都不记得怎么过来,像看外国电视剧颠三倒四、头昏脑胀。可实在精力过多,玩腻的再没兴趣,另找别的新鲜刺激。错了不改,好了还犯,这边刚被父亲凶巴巴臭骂一顿,那边被护犊的母亲发疯一样救赎出来。好了,解放了,该开心了,于是七嘴八舌争论接下来做什么。红唇上初长出淡胡茬的年轻人,吆五喝六,撒开长腿全城跑。热了到公园凉亭里小憩,累了在长街要碗牛肉丸或书册糕。带上女朋友特拽面子,可转眼变脸、吵架、生气,然后迅速分手。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后女孩子忒多,像草滩上密麻麻的红蜻蜓,男孩根本不用费力找,她们水汪汪的大眼睛就会告诉他,“来吧,咱俩交个朋友。”这样的日子过得仿佛惊天动地,却从来只是雨过地皮湿。头天累到半死,第二天太阳晒到床上,头还有些沉,昨晚的脸和脚都没有洗,揉揉瘪下去的肚子,到卫生间拉下一截又粗又硬的粪便,又开始新一天的折腾。总之,在父母看来是荒唐事,在他们看来再正经不过。对于王海来说,这样的好日子随父亲输了官司永远结束了。他一米八四的大个头,一对甜美略带忧伤的大眼睛,模样人见人爱,命运却起伏不济。如今他再逢不济,像只被吓坏的小兽,低头攒眉,沉浸于极度痛苦中,内心像有两支军队在搅混纠缠。
返乡后,他自己做出参军决定,而不像别的男孩是因为作为独生子养成好吃懒做、不思进取的毛病,于是忧心忡忡的父母只得把他们送入军营,希望他们在军队接受教育改造,培养形成坚韧性格和顽强意志,例如他的战友刘成就是这样的情况。他是走投无路才选择当兵。他和父母回到乡下时已经一无所有,并且乡下也没有别的人能帮得了他。如果不想一辈子呆在山里,就只有当兵这一条路。现在他凭借当兵练就的过硬素质独自闯荡社会,尽管正坐在河边舔伤,但绝不会轻易低头服输,更不会就此放弃。暂时的失败只会激发出他更大的斗志,因为他坚持认为优秀的军人面对挫折只会做逆向选择。他感激过去岁月,情不自禁怀念起那些时光。每天清早,原野都笼罩在一层蓝釉般细腻的烟气里。随着天光大亮,战士们在操场上地训练,气势丝毫不逊色苍茫天地。经过长时间适应,大家都已经能够平静对待这片荒原。王海总结到:在这里生活下去,必须有一份来自内心的、坚不可摧的力量。王指导员人很好,对战士们很热情,喜欢用拉家常的方式开导新兵,是大家公认的老大哥。崔连长则是这里年纪最长的兵,他把荒原当作亲爹老娘。两人均以良好的生活姿态和可贵的品行影响别人,在战士们最彷徨、最无助的时候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王海几乎到了迷恋他们的程度,效仿他们的一言一行,以至立志像他俩一样死心踏地在这里当一辈子兵。而随着与战友们渐渐彼此熟悉,大家互相慰藉,相互依赖,共同汲取力量,结下深厚友谊。看到有人呕吐,他不觉得恶心,主动上前关心;有人中途晕厥倒地,他递过去水壶,为其遮挡太阳;有人白天训练不合格被训斥,他晚上摸黑陪着训练并耐心抚慰;有人因为想家躲在小山后面哭,他把人家带入荒原,一起看日出和日落排解苦闷。不到一年多时间,他悄然发生变化,被任命为二班班长。较之以前,他遇事学会冷静,心路变得细腻复杂,不再害怕和逃避任何责任,懂得了真正关心人,由此在军营中不知不觉完成由少年向青年阶段的快速过度。——如今出师不利,他必须让事情赶紧过去。前面是滚滚不息的流水,他努力感受它一往无前的浩浩气势。一滴汗从他眉骨滑落至鞋面,在上面洇成一个小小的黑影。他抬头咬牙站起,飞快脱掉衣服和鞋子,像水鸟临飞那样张开臂膀,纵身跃入水中,然后在里面劈波斩浪快速游动起来。“男孩子过了十八岁,就要顶天立地;当过兵,更要经得起风吹雨打。”他心里不断这样重复想着,直到筋疲力尽才爬上岸。他仍然没想好去哪里、怎么办,只能继续呆在岸边看江面和对岸,但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沮丧和难过。
“海子,海子!”
突然,他听到后面有人喊他。他有些发懵,此时城里还会有谁认识他、搭理他,还有谁会这么热切殷情地招呼他?他下意识转过后,马上呆住,之后便热泪盈眶了……
 
(六)
 
其实就在王海离开桃源村返城的那一天,另一个人也因为他离开了村子。这个人就是张华仔。
张华仔家里目前只有父亲和两个哥哥,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病故。他排行老三,平时人们就叫他三华仔。父亲成鳏多年,养成好吃懒做的毛病。大哥、二哥年龄都在二十七、八开外,至今打着光棍。父亲有一天对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大言不惭道:“我又当爹又当妈把你们拉扯大,剩下能不能娶上媳妇抱上娃全凭你们自己啦,我一点忙帮不上。”说完,照例咧开衣襟到外面风流快活。大哥、二哥属于没本事的人,没外出打工,依老为实种着坡上和谷里几亩承包地勉强裹腹。只有张华仔不安分,一到十四岁就跟人到县城干泥水活,日久天长经见多了,心思缜密了,心机也变得很深。他常想:“凭什么别人比我强,凭什么我是农村人就要受到歧视和驱使?”他不相信父亲常挂在嘴边的“生死有命、富足在天”那一套,而是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命运和出人头地。从县城干活回来,别人浑身上下脏不拉叽,只有他里外洗涮得干干净净,像刚赶集回来一样。衣服裤子虽旧,但架不住人精神;一对浓眉大眼,炽如醒狮;古铜色皮肤,似铜浇铁铸;个子不高,脖子粗短,上下充满股横劲;说话声不高,闷声闷气冲击人的耳膜。总之他身上看不出一点乡下人的邋遢痴呆相,尤其后来当他意识到城乡间的巨大差别时,目光更加深邃,寒光慑人,有不服和挑战一切的意味。
他家隔壁住着一对爷孙。爷爷常德利,年逾七十,从年轻起就担任村长兼赤脚医生。常德利为人善良热心、忠厚公道。——这里插叙一段。当王海随父母回村第一眼看到这位老者时,立刻被他的仙风道骨所惊呆。只见老人鹤发童颜,神采熠熠,经身闪现奇智之光。如一泓启智清泉,望一眼便让人开窍。群山在其身上复现,日月在其眸中流转。脸如红芒鲜润,皮肤经岁月打磨精光透亮,像寿星佬刚赴蟠桃宴返回。一双眼睛睿智流转,岁月没有让它们昏花,单纯不乏深刻,谦和却有力度。一看就不是普通老者,是神奇土地孕育出的精灵,吸取天地精华,幻化成世间一种精神、一个符号。颌发不多,恰若行云流水,晶莹剔透,让人相信,他在这世上已存活千年、并再活上个千年。他像山恋着云、云恋着天,有种与生俱来的胸怀,能够轻松理解包容一切。任何东西在他这里不足为道,他像个生活大师,出神入化将一切了然于胸。他的思想见地非汲取自书本,而是与群山和世界面对面神交得来。他有春风化雨的力量,有拨云见日的神能,视一切为止水,于巍巍天地间淡定吐纳。他像活跃时久的宽河,蜿蜒向前,意力不竭;更像历经万年不朽的山峰,放射通古光华。他像辽远的山谷生风造云,又像老林中常开不败的稀世奇花清韵逼人。是的,他是位亘古生之的老仙,自有千年道行。王海一家在村里早无亲戚,当时全靠他招呼乡亲们出手相助,才把破败的老宅重新修建起来,并且很长时间靠他和乡亲们接济,方在村里定贴下来。在王海看来,这位热心肠的常德利爷爷就是这里全部乡亲的代表,是未被外界污染的乡风化身。所以日后不管他如何繁忙,始终牢记这位尊者,并努力学习他身上那些善良和乐于助人的品德风尚,尤其在将他与无数生意人、城里人、政府官员、普通市民、进城务工者等对比后,发现这种作风真的越来越稀有和珍贵。当今虽不能说世风日下,但起码流行在全社会的已是推崇务实和商业化很重的习气了。——另一个是常德利孙女阿桃。她长得文弱漂亮,说话像小猫叫,性子和爷爷一样朴实无邪。她七岁那年,父母因参加爷爷组织的全村开发梯田会战而突遇石崩双双身亡。这些年她与爷爷相依为命,同时靠着村里人接济,这才勉强度日。在这些帮助她的村人里,张华仔是出人出力最多的一个。他与阿桃从小青梅竹马,情感自然深厚一层。等稍稍长大,他毫不犹豫地爱上阿桃,一心想着到外面挣了大钱把她娶回家,从此安安美美过日子。所以只要他没出去打工,就一定不是帮爷孙到地里干活,就是帮他们打扫院子、砍柴担水,其他琐碎的杂活就更不用提了。他身后常带两条狗,房前屋后、家里家外地忙乱,尽管日子清贫,却没有一点人穷志短的样子。他不像哥哥或村里其他年轻人只知道木讷地干活,他干什么都要事先问问自己、想清楚再做。他有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拿定主意就绝不更改,照着计划做下去。什么事都好像难不倒他,他总有法子应付过去。他勤快爱琢磨事,一天到晚不闲着,就算手头一时没事干,也在低头捉摸别的事。他喜欢阿桃,想让她嫁给他,把她当未过门的媳妇对待。随着年龄增加,对她的心思日益加重,认定她非他莫属。然而他不造次,既然爱她、想娶她,就不为难她,让她嫁得体面些。所以,他在外面打工的时间越来越多,只盼多攒点钱,让她成为全村最富有、最幸福、最快乐的女人。每当想着阿桃的时候,他干活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每次挣钱回家,走在回村路上,他饱满的额头闪闪发光,脸儿周周正正,眉眼间洋溢着明晃晃的快乐。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在他打工不在期间,阿桃尽然移情别恋了。原来是那个名叫王海、几年前来村的外乡人。可是连王海自己也没料到,自己的到来会在村里的姑娘们中间掀起一场巨大波澜。她们看到他都发出感慨:同样都是年轻人,都是十八九、二十出头,人家为什么长得白似美玉、帅比赵子龙?双眼黑白分明,水晶透亮,像会说外国话。一身穿着打扮,从材质到做工和样式,乡下难得一见,显出十足洋气。言谈温文尔雅,让人想学却学不来。碰在一起不躲闪,目光温和,加上微微一笑,露出红唇白齿,仿佛一下把人电着。反观村里的小伙子们,个个衣着陈旧,言行粗鄙,又穷又笨,完全不能同这只城里来的金凤凰相比。乡村与外界隔着重重大山,但外面的世界她们多少听说过,尤其是实行改革开放后,城市对她们无异于就是天堂。她们中间到过最远的地方只有县城,所以当王海作为第一个大城市里的人出现她们面前时,包括前些时候他复员回村,都引发出她们无数想像,哪怕王海只是经过谁家门前,哪怕只是看到他在田里劳动的影子,都觉得是莫大的欣慰与满足。这些姑娘们中间,尤以阿桃与王海接触最多,也迷恋得最深。所以当张华仔发现苗头时,阿桃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她对于张华仔态度大变,对他不闻不问,整个人像掉了魂一般。张华仔一下紧张起来,自己心爱的姑娘居然变心了,这对他简直是晴天霹雳。他看在眼里,心里百味杂陈。他没去找阿桃争辩,而是默默想了很久后抹泪。这是屈辱与愤怒的眼泪,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年轻人祭典爱情的眼泪。这样的眼泪,只有那些身不如人又有自知之明的人才会流,只有那些了解过城市生活而又深知乡村弊端的人才会流。他非常清楚乡村与城市的巨大差别,非常理解一个城里人对一个乡下姑娘的诱惑力。这不是他可以凭一腔怨气就能扭转过来的,以他个人能力完全没有办法同王海所表的城市现代文明相抗衡。可是失去阿桃,他之前所有的美好愿望和计划全部鸡飞蛋打。他知道事情的症结所在,但阿桃是他的命根子,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他只恨王海,如果他不来这里,如果他不是城里人,阿桃绝不会喜欢上他。那么,如果还想夺回阿桃的心,如果还想让之前的美梦成真,他就不能再呆在村里,必须带给阿桃她梦寐以求的城市生活。为此,他非得出走城市谋生,然后想方设法留在那里,最后把她带进城生活。是的,这是他赢回爱情的唯一办法,也需要他做好迎接千磨万难的准备。而最让他伤心的事情,莫过于亲眼看到阿桃送别王海的场面。
阿桃早从爷爷嘴里听说王海要回城的消息。这天,天没亮她就起床,出来一路狂奔到王海家院子外。那时,头上的星星像老牛舌头的唾沫水一样低垂。周围黑乎乎的,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她捂紧自己嘴巴,在门口提心吊胆站会,瞅准院外的老树往上爬。这是她早想好的,为了能在最后时刻把心上人看清楚,她决定冒险做回傻事。她敏捷地往上爬,这对她本不是什么难事,可还是因为慌张衣服划破几个口子。她爬上那条最大的枝干,它正好伸向院子中央。她一个劲往前挪,直到梢头不可能再承受她的重量。她利用茂密的枝叶作掩护,尽量伏起身子,一动不动从缝隙里观察院中动静。
她像树蟒静悄悄趴在树上苦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由于身体虚弱,加之晚上没睡好,几次差点栽进院里。不过,此时她意志力超强,尽量眼睛不眨一下,忍着全身疼痛,像职业侦察兵潜伏不动。不久后天色发亮,山顶升起又新又亮的云,睡醒的鸟儿在枝头大叫,这时她几乎等得睡着了。隐约中,她觉察到房门打开,立刻振作精神,直起脖子往下瞧。只见王海一头铮铮短发,里面是件白衬衫,外面依旧穿着草绿色行军服,太阳光刚好穿过树枝照在他身上,在他身体周围折射出一圈光晕。戎装在身,人又帅气,怎么不让她着迷?王海转身与父母告别,短发齐齐整整,说话温柔轻快,显得又有文化又有教养。过了会,父母把王海送出院子,三人相继抱过,王海便拎着行礼箱默默离开。就在小路尽头,朝阳与彩霞正在山峦上堆起一堆绚烂锦绣,霜白、玫红、柏青、橙金和绛紫等各色混杂,在村庄上方形成一个无比宏大光艳的妙景,让人预感到王海此番定会有美好灿烂的前途。她死死盯住王海离开背影,产生一种前所未见的孤独和恐惧感。直到王海转弯看不着,那二老相互掺扶回去,她才连滚带爬跌落树下,刚站稳,正要迈步,却见一个人从旁边闪出身,把她吓得花容失色。
“三华仔哥!”
“阿桃,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身,低下头,眼睛却寻着路的尽头。
张华仔今天穿身崭新的蓝土布衣,由于衣服不够大又做工粗糙,所以套在身上紧绷绷的,感觉每块肉都要跳出来。但整个人看上去明显消瘦了,脸更黑了,像熏制后的腊肉。他两只眼睛异常明亮,像黑暗里烧起的火堆,单肩挎只小包,用一种焦灼、痛苦的眼神看阿桃,一个字不多说,弄得阿桃手足无措。
“三华仔哥,你要干什么?”阿桃蚊子似的问下,一边继续往山谷的阴影里张望。
“你来送王海?”张华仔一字一句地问,每个字都仿佛烙印烫在他心上。
阿桃低头不看张华仔,想绕开他冲过去,却被拦住。
“唉,不说我也知道。”张华仔轻轻说,努力压住失望和气愤。“要去就快些吧,要不然看不着了。”
“三华仔哥!”
“去吧,我也要走了。”
“你去哪?”
“离开这里,我在这儿呆不下去了。”
“你又要去县城?”
“不,我要去ST市。我正好和他一路,你也送送我吧、”
阿桃看眼张华仔,张华仔也正目光如炬望着她。两人谁也不说话,一起加紧朝前赶。快到山口时,远远看到王海影子,阿桃眼睛又变得直勾勾了,像长在王海身上一样。
“好了,阿桃,回去吧,人家已经走远了。”张华仔欲哭无泪地低语,却见阿桃大颗大颗地掉泪珠。张华仔郑重走到她面前,皱起眉痛苦地说道:
“阿桃,记住,今天我是为你离开这里的!”
“三华仔哥,你说什么?”阿桃眼神无限迷离,心里在想别的。
“阿桃,我还会回来找你的。”说完,张华仔闭眼一扭头,跑着往前面去了。此刻,他多么希望阿桃能从后面喊上他一声,如果那样,他会立刻放弃离开这里的打算留在她身边。可是,他什么也没听到,只听到身体里隆隆作响的血液声音,以及坡上和沟谷里的风声与水声……
是的,这一天,村里两个最优秀的青年先后离开。他们共赴ST市,又各自天涯,走上坎坷蹉跎的人生路。
 
就在刚才,张华仔像蝙蝠躲进人群,看一辆满载新鲜芋头的小型拖拉机驶入菜市场。车上高高的菜堆顶,坐一位小眉小眼、身形似鸡蛋的乡下女人。她正笑眯眯着眼,好像正盘算生意上的事。张华仔猫腰跟上去,乘司机汉子小心瞅前面和那个女人发呆的空隙,一跃而上,伸手从后面菜堆里掏出两个大芋头,然后头脑异常清醒地折转身往市场外跑去。他瞪大眼睛,一边努力看清前面,一边腾出手把挡着他的人和东西往两边拨开,迎面来的人被他撞得人仰马翻。一时间,市场里鸡跑鸭跳,他却像只于岩兔灵活自如。他身上的衣服不再裹在身上,而是早被撕开几个大口子,碎片上下翻飞,露出里面鲜红的肉皮。当那对进城售菜的农村夫妇醒悟后大叫起来时,人们纷纷朝他扔东西,可他一点不躲避,昂头继续向前跑。他身上不断乒乒乓乓往下掉东西,直跑掉一只鞋,依旧紧抱着芋头不肯停下。人们在后面猛追他,大喊 “抓住他,他是贼!”可他像个武林高手腾挪躲闪几下,就来到市场外,然后一个轻盈转身,消失在马路对面一处破败的平房区。进到里面,他没敢立即停下,又拼命跑会,这才在一个偏僻收脚,抱着芋头大喘气。今天是1992年3月1日,是张华仔来到ST市的第十天,也是他公开实施盗抢的第二次。他临时落脚在ST市边上一片仄仄枼枼的废旧房区,既与王海家老宅所在的老城不沾边,也与江对岸高楼鳞次栉比的新城区毫不相干。老城正在衰败,新城正在崛起,这里却什么都不是;新城代表未来,老城停留在过去,这里浑然无关时局。总之这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荒废了,渐渐聚焦起数量巨大的流动人口,给城市带来无数麻烦和巨大隐患。——等稍稍缓过气,张三华抱着东西慢慢往回走。他穿过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踏入一间墙塌了半截的破房。窗台上停一只满是绿眼屎的老猫,无缘无故冲他喵喵叫。他把芋头放地上,这两个翡翠碧玉似的东西,是他一整天的吃食。房子前檐只剩一个角,半个屋顶发生倾斜,看着随时会倒塌。窗户框裸露在外,他挂了两三块塑料布挡风遮雨。墙壁泥皮脱落,露出生了绿苔的红砖块。光线极其糟糕,隐约发现墙面上胡乱写画着许多东西。人在前半部分抬头都困难,到里面更直不起腰来。破损的地面坑坑洼洼,沿墙根有几个硕大的鼠洞,想想他并不是这屋子的唯一主人。紧靠后面墙脚,有块勉强能睡觉的地方,横搭几根木头,上面铺块又脏又旧的棉絮,看样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躺上去都会压垮。另一个角落里明显被清理过,垒着几块石头,石头被熏黑,中间支一只没完全变形的铝锅,看得出他就是在这里煮饭的。再旁边堆放着各种旧瓶子、废铜烂铁、破旧衣物等东西,总之是能拿去换钱的垃圾。没什么可以再介绍的了,就算这里是贫民窟,也该是最寒酸的一个。所幸的是,住在里面的这位是个又勤快又爱干净的年轻人,所以一切看起来还不算糟。每件东西都显得必不可少,屋里也没乱得插不进脚。此时,几缕上午的阳光穿过塑料布上的小孔投射下来,恰好落到那两粒芋头上,于是一幅极富艺术效果的图景出现了:两粒翠绿鲜亮的芋头在整间黑暗的屋子里放射光华,一下子提升了这里的品质,在人心里产生一种明快感,萌生出对生活和生命的强烈热爱与希望。
转眼又过半月,要找着件正经事做比登天还难。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与适应,张华仔不再像刚来时那般茫然。他不得不承认,与城市相遇的头一眼,它便把他吓坏了。当时,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汽车站,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又担心建得那么高的房子会不会倒下来砸着自己。那么多房子,那么多车辆,那么多口音的人,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熙熙攘攘,密密麻麻,一万个桃源村的人也不如这里多、地方也不如这里大。平坦阔气的马路走上去软乎乎的,花花绿绿的商店牛气地矗立街道两边,新奇未知的东西随处可见。他奇怪这么多人在干什么、怎么生活,好奇盖起这么多楼房有什么用。他有无数疑问,像幼儿园孩子面对中学的奥数题。也在这一刻,他怀疑自己:为什么来这里,自己到底可以做什么?面对这个新型宏大的城市和它里面的一切,他那点理想和愿望,包括不可一世的爱情,又算得了什么?他如何在城里立足、融入环境、跟上时代,这就像在十级台风中划着一根火柴,更像一个痴心妄想的玩笑。他没有了来前的欣喜,城里的一切远超出他的想象。他仿佛一粒河沙,被冲到水流的最边缘。他不禁动摇了,暂时没有一点主意。吃光从家里带的食物,花光为数不多的钱,栖身车站拐角净饿三天,他昏头昏脑爬起来,看到散落地上的瓜皮与果核,发疯似的抓到手里吃。第七天的时候,他溜达到码头附近,看到一个年轻人给行乞的老盲人扔了枚钢蹦,钢蹦没砸中盘子,沿路面滚远了。他连忙上前捡起,放回乞丐盘子里。他刚想走开,老乞丐却冲他说话了,摘掉眼镜,眼睛明明亮亮地看着他,着实把他吓一跳。老乞丐指指旁边让他坐下,询问一番,告诉他这片破房子的事。他谢过之后一路打听,找到现在这处栖身之所,就算在城里暂时安定下来。由于找不着活干,他中间便开始盗抢,于是就发生了前面的故事。
在城里呆的越久,张华仔越清楚城里与乡下的差距,越震惊乡村的落后。整个中国都在如火如荼地推进改革,改革使全中国觉醒和认识了世界,中国由此快速步入现代化的进程。可是他所在的乡村仍然闭塞落后,思维方式、生活方式与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并无二致。所以偏远的乡村急需一场彻底的变革,让它尽快同外界联络起来,完成从传统农耕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变。明白了这些,他对阿桃更加恨不起来,对王海也无话可说,因为城乡之间、中外之间的差别实属存在并且差距不小。最先进、最文明的东西对于大部分人有着绝对诱惑,因为它代表和满足的是人类最新最近的需求与愿望。他一点一点感受城市的体征,品摸它的性情,在观念、见识和认知方式迅速产生转变。周围燃烧着熊熊的时代之火,虽然他当下感受到的是世态炎凉,却能把握住住城市发展的主体和时代演进的主脉。在此期间,他的自尊心不止一次受到伤害,因为他是乡下人,是流浪汉,没有一技之长,所以没人愿意同他多说一句话,更不愿意给他工作机会。他一时无所适从,但下定决心改变现状。“这里人山人海,唯独多我一个?”他不甘心地想。
又过去两个月,他回到黑乎乎的小屋,坐上半块砖充当的小凳,把一天捡来的东西择类放好。东西又够卖一次了,明早他就去把它们卖掉。做过这件事后,他站起往里去,被绊倒的一只瓶子“咕噜咕噜”滚在一边。他从墙缝里摸出半截蜡烛,把它点燃,屋里顿时豁亮起来。他撩开上衣最大的一块布,轻轻抚摸下面的皮肤,上面赫然有道鲜红的伤疤,并且往外渗着黄水。伤口有些痒痒,他禁不住挠它。接着他在石头中间生起火来,用上面那只铝锅烧水,同时凑近火苗烤干伤口。这是他用来疗伤的土法,可以防止伤口受到感染。火光一闪一闪,让他回想起受伤时的情形。他本不打算再去盗抢,发誓只做最后一回。起先都很顺利,他边逃边想着买只烤鸡犒劳自己,毕竟来这里的几个月里还没碰过荤腥。想着美事他就慢下来,当看到后面没人追时,他还扭头冲人家笑。再转身,前面不远处站着个面相憨厚的人,也冲他笑呢。这可是他在城里第一次遇到有人冲他笑,透着善意,真诚明快。他正好往这人方向来,而那人斜起肩膀也像等着他。经过那人时,他甚至有意往近靠了下,那人也朝他探过身,两人脸差点贴在一起,他甚至看到对方歪着的嘴角微微发抖。但在分开的瞬间,他突然产生一种不祥之感,对方眼神里分明透着一股彻骨寒意。紧接着,没等他多想,肚子像被什么轻轻剌了下,凉凉的,再没别的感觉。他没敢放慢脚步,怀里却像揣着石头一样越来越重。他回头再找那人,那人已经站在边上,和周围其他人一起朝他得意洋洋地大笑。快到市场门口时,他眼前发黑,两腿吃力,完全不似往常轻松。他心里催促自己:“快跑,别被人家抓住了!”还半开玩笑地对自己说:“今天收获不小啊,可以好好解馋了。”——转弯来到外面,他又咬牙跑了一阵,终于脚一软一个踉跄摔倒,怀里的东西也全部散落在地。“怎么回事?”他奇怪地问自己,却见一汪鲜血正从碧绿的叶子里冒出来,像眼小小的泉星。他赶忙扒开衣服看,只见肚上被剌出一条手指长的豁口,新鲜的肌肉组织翻卷出来,像濒死的小动物微微抽搐。他吓得倒吸冷气,喘起粗气,汗水顺脖子直淌而下。两旁行人经过,只是扭过头看看,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他害怕了,用衣服捂了伤口挣扎着往回走。回到小屋,他往伤口上喷了酒,又找出缝衣针忍痛缝合伤口,之后洒上消炎药粉,随后躺下烤火疗伤,跟着不知不觉疼晕过去。现在伤口已没什么大碍,他简单吃过东西发呆。这时已是夜深人静,他丝毫没有睡意,往火堆里又添几块木头,于是更多火苗窜起来,仿佛小孩子咿咿呀呀又唱又跳。屋里也比刚才亮堂许多,温暖的火光将弊脚的小屋布置得像浪漫婚房一样温馨。而那些掉了皮的墙壁和刻在上面的线条与图案,好似装饰在华侨捐建的新式体育馆外围的神秘符号。堆在地上的形形色色的垃圾,也仿佛城里四面八方前来接纳、认识和看望他的友好市民一样,大家挤在一起又热情又真诚。各种动静不时从角落里传出,如同整个建设中的城市从声音就能听出它正在扩张和变得繁荣。塌陷下来的半个天花板,可以把它看作骑楼的门楣,只差雕梁画栋。老鼠当然是这小屋的常客,也是他的座上宾。它们就如穿着灰色貂皮大衣前来中国南方城市观光和采购的俄罗斯倒爷既贪婪又神气。不过,为了不破坏此时的美好气氛,他尽量把它们想得友好些。他饶有兴起地注意它们的一举一动,只见它们刚探出头时,用灵敏的胡须进行探测,发现没有威胁后,立刻唧唧呱呱叫上一阵,然后迅速扩大领地。接着更多鼠族出现,先是个公主,再是位王子,在整间空旷房子里上演一台精彩的鼠界情爱大剧。无数小飞虫、小蛾子也来凑热闹,在火苗上盘旋、进攻,就像屋里的主人公为留在城里,做着一次次自我牺牲式的英勇战斗。墙隙里麻雀也被光吸引,不时将一根翔羽飘落下来,轻盈得像流行在街上的邓丽君的歌曲。这时的他,额头给火光映得闪闪发亮,神情庄重,捧一本《新华字典》认真翻看,俨然是这里神圣不可侵犯的国王。他身后的巨大黑影随火光跳跃,像跟随他后面忠实和忙碌的粉丝。尽管他几乎不认识字,但将这本字典视为宝物、爱不释手。他来城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了这本字典,因为他知道没有文化根本别想在这里立足。他已将残损墙壁上的空白处用得一点不剩,所以只得转而在地上练习。他每翻一页,都要盯上好一会,然后手里撰只小木头练习一番。薄薄的书页映透桔红的光,散发出诱人的油墨香。黑夜与火光如同迷惑和顿悟交替出现在他脸上,一点看不出他有伤在身,也看不出半点萎靡不振。他一会皱眉,一会孩子似的甜甜发笑。一会这只手抵住下巴,一会换回那只手,用来支撑那个因思考而略显沉重的头颅。他周围的童话世界开始进入高潮,老鼠们的大戏上演到最精彩部分,像经典粤剧《玉皇登殿》一般喜庆喧闹。臭虫们像无数来城的打工仔和打工妹,个个争先恐后,队伍浩浩荡荡,从一堆棉絮爬上另一堆棉絮。一只小飞虫不小心碰到火苗,于是火苗尖 “啪”地一亮,冒出缕黑烟,小家伙的灵魂就这样袅袅升入天堂。两条红褐色蜈蚣像被到处驱逐的国际流亡人士,看上去神情憔悴、瘦骨嶙峋,立在木板上大声控诉,却没有一位同情者出现……。就这样,大家各忙碌自己的事情,互不干涉,和平共处,共同营造出大千世界中独一无二的生活景观。半小时过去,张华仔只是把身体从一侧转向另一侧;一个小时过去,他打个哈欠,继续低着头,一边背字一边比划;两个小时过去,火光一闪一闪,像对世界宣布:一个伟人就要诞生,大家快来关注。四个小时过去,他把字典上的烟灰轻轻吹去,慢慢合上它,抬起头,睡眼惺惺,却仍不忍心马上抛开刚才的美好体验,把字典贴在胸口,再冥想一会。朦胧中,他听到外面“喵喵”的叫声,不由笑起来。啊,小黄回来了,他终于等着它了。他睁开眼,朝外面学着“喵”地唤一声。于是小黄从窗外跳进来,又瘦又小,却像老虎抬高尾巴,扭动腰肢走路。看得出它今天很得意,一定吃饱了肚子。张华仔伸手把它揽进怀,低头在它耳上亲下。小黄却跳出来,径直到墙根下的草窝睡倒。老鼠们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其它小生物也都偃旗息鼓,破屋一整天的大戏即将收场,张华仔扑灭火苗,开始躺下睡觉。
张华仔在城里被嫌弃、被可怜,人活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意义?可他不这么想。他不是心胸狭窄、空洞无物之人,而是单纯明快、热情和执着。他深爱着阿桃,为娶她过门,为能让她在城市生活,他豁出一切。然而爱情虽是他此时内心全部光明与力量的火种,但城市的冷漠与排斥也强烈刺激到他。他是个越挫越强之人,早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安营扎寨,就算生不如死,依旧乐此不疲。严格的户籍、治安、流动人口管理以及身份与地域歧视,这些全给他造成影响和伤害,但他泰然处之。能有这种决心和气度的人在生活中着实少见,所以如果他现在的状况看起来让人匪疑所思的话,那么他往后的成功之日就是众人慨叹之时。
 
又有一天,城市上空软绵绵、灰沓沓地垂着些云,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小屋外成了泽国,张华仔不得已在屋顶加盖上各类材料,这才止住屋顶漏水。他哪也去不了,抱着小黄无聊地望着外面。将天空侵占无几的新楼建设丝毫不受天气影响,吊装设备继续在空中打旋。新城地盘越来越大,楼也建得越来越多,估计用不了半年就会把这里吞没,然后这边的破房子被迫得拆迁。
“小黄,别睡着,咱俩说会话。”
“叔叔,我和你聊吧。”
“小燕子,快起来!”门外站着个小女孩,梳两只羊角辫,眼睛大大圆圆的,脑门上贴着几缕头发,正往下淌水。
“叔叔,妈妈让我给你来送酥饺。”说着,小燕子递过一只包布皮的小饭盆。张华仔接过时,上面仍然热乎乎的。
“替我谢谢妈妈和爸爸。”
“叔叔,你不是想说话吗?”
“是啊,叔叔想和小黄说话。可是你瞧,它不理我。”
“我也想找人说说话。”小燕子咬着嘴唇,懂事地在张华仔对面坐下。
“小燕子,想找叔叔说什么?”
“叔叔,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秘密?”张华仔看到小燕子满脸严肃,不由得认真起来。
“叔叔——”小燕子刚要说又停下,抬起大眼睛从下面望着张华仔。
“呶,这个给你。快告诉叔叔,是什么秘密?”
“棒棒糖!”
“你最喜欢吃的,我猜你今天一定会来。”
“叔叔,你真好,谢谢你!”
“你可是叔叔的小老师,叔叔是你的大学生。学生当然要对老师好喽。”
小燕子接过棒棒糖“哈哈哈”地开心大笑起来。
看到小燕子笑,张华仔好像回到童年,听到阿桃脆脆甜甜的笑。
“来吧,小燕子,告诉我你的秘密。”
“叔叔,我只告诉你,你可不要对别人说,要不然,妈妈会责怪我的。”
“好的,叔叔答应你。”张华仔歪头看着小燕子,心里直难受。小燕子其实已经十三岁,但娇小瘦弱看着像八九岁。目前在一家打工子弟学校读书,成绩很优秀。
小燕子含着棒棒糖低头想会,显出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
“叔叔,我今天看见妈妈咳血了。”
“什么,小燕子,你说你妈妈今天吐血了?”张华仔笑容僵在脸上,小燕子的话让他大吃一惊。他连跟着问几句,“小燕子,你没有骗叔叔吧?”
“叔叔,我没有骗你。”小燕子直起身,拿出嘴里的棒棒糖,眼里泪花闪闪。
张华仔怕把孩子吓坏,连忙说:“好孩子,不要哭,叔叔相信你。”他伸手给小燕子擦眼泪。“你说吧,叔叔听着呢。”
“其实妈妈一直在咳嗽,不过她不让我告诉爸爸。爸爸一回来,她就忍住了。”
“她告诉过你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问过,可她什么也不说。她抱住我哭,让我发誓不告诉爸爸。她说爸爸已经很难了,不能再让他操心了。”
“爸爸每天还出去吗?”
“嗯,妈妈劝他不要出去,他不听,还对妈妈发脾气。他的几幅画都淋了雨,他心疼得大哭,然后把它们毁掉。”
“好孩子!”张华仔听得开始掉泪,转过头擦泪、叹气。
“叔叔,我怕!”
“好孩子,不要怕,一切会好起来的。你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他那么聪明、有才华,一定会有人赏识买他的画。”
“他每天喝酒。叔叔,他喝醉了像个疯子!”
“小燕子,叔叔知道了,我一会就去看你妈妈。”
“真的吗?叔叔,你一定要来。”
“叔叔保证。”
“不要告诉妈妈是我对你说的。”
“我知道。”张华仔哽咽地张不开口,只好不住地点头。
“叔叔,今天你学什么字?”
“不,叔叔今天不学了,明天你来教叔叔好吗?”
“好,叔叔,快点吃酥饺吧,妈妈做的酥饺可好吃了。”
……
 
张华仔平息一会这才出来。小燕子家与他住的地方中间只隔几座倒塌的房屋。他小心绕过泥水走,很快看见那扇被小燕子爸爸精心修葺和彩绘过的朱红院门,像只微型牌坊,在衰败的老房中像座奢华宫门。他每次回家经过这里,都禁不住看它,隐然觉得它像极这个城市的龙门,而自己和老房里住的所有人则是漂泊的鱼群。他们都努力拼搏奋斗,盼着有朝一日跃过这龙门,在这里安居乐业。小燕子父母从附近另外一个小城迁来,夫妇俩都是中专生,在家乡本来都有很好的工作,可为了实现更大梦想,双双辞职到了这里。但事情并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顺利,到现在他们没找到称心的工作,更别说发达的机会,结果几经辗转流落到这里,与张华仔这种一无是处的流动人口沦为一般下场,成为这个欣欣向荣的中国东南大城市里的底民。
张华仔站着冷静会,这才伸手敲门。小燕子前来开门,两人都会意地不出声。张华仔抓着小燕子手随她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雪白的墙壁,矮小但精致的前檐,门窗被换作传统雕刻木牖,漆成耀眼的中国红。现在经过雨水清洗,颜色更加艳丽。窗户玻璃异常明亮,雨珠从上面滚落,形成独特的诗意。墙角几竿嫩竹还没长高,一丛丛爪形叶子绿得动人。另一些他不认识的花草在雨水里怒放,好像这里所有拥有梦想并为之坚持不放弃的人们,这平常情景既让他感动又让他悲哀。地面由破青砖拼合而成,既平整又不像外面那般泥泞,汪汪的一院清水把整个小院画境似的映在里面,体现出乱中取静的文人情怀。张华仔每次来到这院里,都禁不住怦然心动,内心被温柔地触动,觉得它是这个与传统渐行渐远现代大城市里唯一有灵魂驻足的地方。小燕子用力拽他,他才收回神,和她一起回到屋子。里面由于矮小和雨天的缘故十分昏暗,但马上能感受到那种时尚、别致、前卫等非比寻常的东西,像饱读诗书的知识界大佬在别人面前自然流露出平淡、丰富和谦和的性情。屋内被分隔成两部分,外间是生活区,当地放只小电炉,从房顶顺墙连着电线。旁边支个小台子,夹层里放着各类食材与大盆小碗、瓶瓶罐罐,像广场上操练的武警列队。再旁边是小燕子的床,搭件蚊帐,床头搁只棕色大布熊和一个金发碧眼的芭比娃娃。然后四面墙上全被当成画布,整体画着一家三口的奋斗与流转经历,人物造型带点现代卡通意味,被提炼和夸张过的日常生活充满谐趣。然而现实中却不是这样,尤其是男主人自感怀才不遇,染上酗酒恶习,除了画画就是酗酒,和画中那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朝气蓬勃的青年判若两人。张华仔每每看到这些画就唉声叹气,觉得这个城市瞬息万变,如果不跟上其步伐与节奏,就必遭无情抛弃。要想在这里实现宏伟理想,就必须主动适应和毫无怨言地改变。这是个不需要做梦就能有梦并可以实现的时代,改革开放正在迅速改变过去的一切,那个曾经像小乡村一样千百年一成不变的国家和社会,已经像一辆全新的时代列车开动起来,并且越跑越快。它催促从贫困和麻木中觉醒的人们纷给登上它,和它一起追赶和创造最好的当代文明,同时也拒载和遗落诸多怀疑、消极和麻木不觉的人。张华仔觉得小燕子爸爸有比自己更好的条件、更好的才能在这里大有作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越来越灰心丧气。或许小燕子爸爸的内心世界他不懂,但他至少知道碰壁后要掉头,转而去等待、创造和寻新的机会。——里屋是起居室,兼画室和客厅。一张旧台球桌改造的画案占据几乎屋子中间的所有空地,铺一层沾满颜料的旧白色桌布,上面零乱堆着颜料、画轴以及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排笔。最里面是张不起眼的双人床,旁边放只过时的电视机,两只天线像昆虫触角立起。屋里看不到洗衣机、冰箱等其他平常电器,也找不到新样式家俱,只在挨床脚的角落里放只布衣柜,像临时工一样寒酸自卑。门后一只画架上,画布上是分辨不出形状的抽象画,小燕子爸爸曾向他介绍说这属于后现代抽象主义风格,可是他更喜欢看杂志封面上的美女和风景,并立志让阿桃日后像明星们那样时尚美丽。靠窗户下面是只老式弹簧沙发,整体包在一块花布里,此时小燕子妈妈正躺在上面。她一只胳膊放在额上,闭着眼睛,不时轻轻咳嗽一下。这个正在病中的女人,是张华仔生平见过的最温柔体贴、最善解人意的女性。他对她的喜欢和爱慕,全部出于这个伟大女性所拥有的坦荡之心。
“妈妈,张叔叔过来了。”小燕子伏在妈妈耳畔轻轻喊她。过会,小燕子妈妈动动身子,呻吟一声,像从昏迷中苏醒。
“张华仔,你来了,快请坐。”她挣扎着坐起,靠住沙发,咳嗽更重了,窗户外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嫂子,你怎么病了?”
“没事,老毛病了!”她软绵绵仰坐好,勉强地笑,不过依然那么鲜美。张华仔喜欢她的笑,让他想起自己伤势复发时她给他精心换药的情形,还有她平时对他饮食起居等各方面的照应。她的微笑在他最艰难、最无助、最落魄的时候,起到最及时的安抚与鼓舞作用。他一直觉得如果不是遇到她、看到她的微笑,就不会下决心停止盗抢,很有可能加入老房区一个专门偷抢的团伙,走上犯罪的道路。她在关键时刻拯救了他,让他重褒和捍卫了理想的纯洁性。现在看到她这样,他只想哭。她病得不轻,却瞒着大家,独自承受不为人知的痛苦。她微微仰起头,轻轻吞咽,好像一点一点在挺住,努力不让别人知道她在难受。张华仔拿起毯子递给她,她摇头。张华仔坚决给她披上,她又蒙娜丽莎似的微笑起来,顺从地点点头,然后倚着胳膊,倒头慢慢喘息。张华仔静静注视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用手把挡在额前的刘海撩开。
“嫂子,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张华仔快速说出实情,顾不得和小燕子的约定。如果不说出来,他会像高压状态下的压力容器发生爆炸。
“是小燕子告诉你的吗?”她皱眉看看瘦小的小燕子,小燕子在边上赶忙低头。她叹口气,虚弱地说道:“出去玩吧,妈妈和张叔叔说会话。”
小燕子看看妈妈,再看看张华仔,转身出去了。
“嫂子,能告诉我真相吗?”张华仔抬起头,泪眼朦胧。
“你怎么也哭了?”她笑了,美得像只金灿灿的凤凰。张华仔看着这笑,突然想到是否有一天这笑将消失。他不敢往下想,觉得脚后跟像踩到悬崖边。
小燕子妈妈把毯子往上扯扯,又一通猛烈咳嗽,脸都胀红了。终于咳嗽平息了,她的脸色恢复到原来的苍白,不再犹豫,看着张华仔说:
“好吧,告诉你实情:我得了肺癌,已经到了晚期。”
“怎么会这样?”
“两月前拿到检查结果,超不过三个月。”她垂下眼睛,头在两只膀间轻轻摇晃。看得出她瘦下去许多,同时开始苍老,薄透的皮肤像层纱笼在玲珑细致的骨骼上。生活让她不堪重负,但她仍然勇敢坚持。张华仔料到,必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在骨子里支撑她,让她瘦弱的身体一直坚挺到现在。是的,即使哭,她也克制着,坚硬得像石头人。
“三个月,你说三个月,嫂子?”
看到她点头,张华仔立刻生出毛骨耸然的恐惧。他仿佛看到一个可怕的魔鬼滞留在这屋里索取一个美丽的灵魂,他想阻止,却办不到。
“为什么不告诉夷平哥?他应该知道你的情况,你不该瞒着他!”张华仔觉得不公平,这个悲惨的命运不该由她独自承担。这件事一定要让夷平哥知道,他那么爱她,只有他才能让她在生命最后时刻体验到原来的幸福。
“他近来的日子更难过了,事业没有一点起色,酒喝得越来越凶。不喝的时候糊涂,喝得越多越清醒。呶——”她用手指指画架,“这是他昨晚的画,几乎一晚没有睡,一口气画了十几幅。早上我要替他收起来,他不让我碰。张华仔,他现在样子越来越吓人,尤其是在他创作的时候,就连我和小燕了也都翻脸不认。”她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大颗落在半新不旧的衣服上。“唉,这样下去,我想他自己也活不长了……”她用手捂住脸,十指苍白如芥,哽着声说不下去。
“嫂子,为什么会这样?”
“问命运吧!”
张华仔呜呜哭出来,他本以为自己是这世界最不幸的人,可与她相比,自己的痛苦不值一提。更让他迷惑不解的是,如果改革淘汰一无所是的人还有情可原的话,那么像夷平这种满腹才华的人为什么也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地步。这个时代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他们怎么做才符合它的要求。夷平不是一直在努力吗,为什么这个城市还在拒绝他?梦想,才华,在这个改革年代到底怎样变通和发挥,才能真正融入时代主流?这触动了他内心最敏感的那个点,联想到自己让他瑟瑟发抖。雨中的世界他刚觉得近了一步,现在却又远了,像逗他玩似的。
“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她愣下摇头,耷拉在一侧的头发跟着甩动。她不慌不忙把它们掖到耳后。“不知道,还没有想好。”又有泪要流出来,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夷平哥今天又出去了吗?”
“他去找他的朋友,他们一起商量办法。”
“这样做有用吗?”
“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们想不出什么办法的,他们与社会格格不入,他们在一起,过不了一分钟就胡乱把社会咒骂上一通,然后抱怨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
“嫂子,夷平哥为什么不做点别的?”张华仔不由有些生气,语气变得生硬。
小燕子妈妈吃惊地看着张华仔。张华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不吱声,接着听到她重重一声叹息。
“那会要了他的命。张华仔,很多人不理解他,但我理解他。他有才华,他一定会成名的。不过——”她停下来又忍住,“恐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说这话的时候,张华仔看到她有些激动,脸放出光来,好像看到那一天的到来。不过,话到最后,她声音陡然一沉,脸色又骤然阴暗下来。
“难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别的办法了吗?你怎么办,小燕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张华仔,好兄弟,现在,我也只能和你说说话了。今天说出来,我感觉轻松多了。谢谢你。”
张华仔痛苦地摇头,好像拒绝服下一粒毒药。
“接下来嘛——”她把头扭向窗外,看到雨还在不依不饶地下,世界湿重、阴暗和压抑。她脸被室外的光映得更加憔悴,但眉头舒缓,神情宁静,微笑仿佛一丝曙光正难以觉察地从天际显现。“我会每天把花养好,让它们爬满院子;我会每天坐在窗前,看雨怎么浇灌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真的需要好好清洗一下了;我会揣摩夷平的每一幅画,解读他与现实世界越来越冷淡的热情,因为只有我能进入他的世界,让他对人生和世界抱有希望;我会每天给小燕子做好吃的,听她唱歌和大笑,观察她一点点长大,最后把我和夷平所有的事情告诉她,让她始终爱自己的爸爸……”
“嫂子,怎么独独不提你自己呢?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些,为什么总想着别人?”张华仔生气地打断她,简直要对她喊了。她转过来看他一下,又笑着转过去,如圣母般超脱,好像完全把自己忘记了,或者说是忽略了,已然超越生死,穿一袭洁净素裙,唱支轻柔美妙的歌曲,冉冉消失于远方。张华仔觉得自己眼睛失明、耳朵失聪,他的意志生平第一次垮塌,情感失控,涕泪交横。他恨透这个城市和现实,它们冷漠无情,让他和夷平这些渴望进入的人凄风冷雨徘徊在外,甚至陨命都毫不让步。“如若在城里生存和发展,就必须学会改变。委屈自己又如何,在时代和现实面前从来无可商量。老道德、旧操守非要抛弃,新道德和新规必须接受与遵守。抱怨、抵触和对抗只能换来翻船和触礁的结果,人生苦短,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夷平毕业于一所小城市师范院校的美术系。从他接触美术这个专业起,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是个唯美的世界,可以直通内心、释放灵魂。他非常聪明,凭天赋打通隔断艺术与灵魂的天堑,日日神来神往其间,体会微妙的精神情趣。他心里在想什么,笔头就会出现什么,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每根线条被他随心所欲地驱使。他变成上帝,让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富有灵光,让所有死去的东西获得重生。他沉浸于自我表达,像个招魂人游走于两极世界。他把现实中的喜悦、痛苦带进去,再把快乐、反抗带出来。他小小年纪,却对生活有着同龄人难以迄及的深度。老师捧着他的作品,惊呼他是“当今世界仅有的天才!”老师曾试验他,指着一幅画问他为什么这样解读生活。他咬着干嘴唇想会,回答一句“不知道”转身离开。老师叹口气,“这就对了!”他预测这个髭发乌黑、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总有一天会成为全人类的一位精神大师。真正的大师从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他只听从自己荒唐脑袋里一闪而过的灵感。老师要重点培养他,他拒绝了。在他的世界里,他没有老师,如果有,只会是他的心灵,和每天像星系、星云一样围绕他转的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他看着那些所谓的大师作品,揉皱了扔在一边。“那是他们的,不是我的!”他这么想,很少和同学一起上课,也很少与他们一起探讨,更不愿意每天雷打不动坐在画架后描摹那些职业味浓重、毫无生活真光彩的道具模特。是的,连她们的身体都有股塑料味,激不起他内心青春如火的渴望。他白天走街串巷,傍晚回来倒头就睡。等到夜深人静,睡醒过来,他像灵魂复体一样兴奋异常,目光如电,在画布上肆意纵横。直到清晨,一幅作品诞生了,画布上五光十色,像团团烟花绚丽夺目。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不过有一点能够感受得到,他试图用画笔剥离掉遮盖在这个世界之的虚假灰色,让它们复原,让它们再现,使它们重新活跃、变得灵动。是的,生活就像日出,貌似简单的重复,却永远鲜红和有不一样的新鲜。他看着画布微笑,好像睡梦中对着青春的裸体微笑。望着外面炉红的天际和黛灰的云翳,他伸个懒腰,同时打个满足的响嗝,然后走进水房,彻底冲个凉水澡,再到学校食堂随便吃几口,之后再次遁身于尘埃与噪音混沌的小城躯体内。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自从进了师范,他几乎不靠他们养活,而是自己四处打零工,挣来的钱勉强够支付他的生活费。他日子过得清苦,几乎每顿只吃青菜。他没想找份全职工作,那样他就没有时间观察体验生活,也做不到和它心心相通了。他专挑重活、累活去干,不是因为他身体好、喜欢吃苦,而是他能够在劳动中真正欣赏到人体的运动和鲜活之美,让生活像刚打捞上岸的鳙鱼活蹦乱跳。他作品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鲜活的,是生命在最张扬之时的及时定格。他几乎不怎么回家,父亲老掉牙,懒得剃胡子,脏兮兮垂到胸脯,脸有些浮肿,早年间患上糖尿病,每天按时服用二甲双胍,坐在铁椅里边喝茶边收听电台的粤语节目。母亲是个文艺爱好者,头发全白,追星表演艺术家秦怡和蟠虹,打扮也照着她们,气质在同龄人中甚为突出。夷平的艺术天分大概遗传自她。可她大部分时间沉浸于自己的明星梦,儿子怎么来的、怎么长大,她说不清楚。他们有这么一个绘画才能特别突出的争气儿子,自己却是一对严重不称职的父母,真是老天爷的罪过。家里已被父亲劣质香烟和母亲没有排风扇排不出去的厨房油烟熏得像个黑乎乎的小庙,而老两口除了关心退休金涨没有涨、是否按时发放、血糖值降下来没有及明星资讯外,其他概不上心。儿子住进学校后,他们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在上学、身体健康、工作包分配,这就足够了。“剩下的由他去吧,人家孩子上北京、下深圳,不都活得好好的吗?一点不假,经商出国教书卖画,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夷平过着无牵无挂的日子,平常除了观察生活和半夜作画就没有别的。他在学校和社会几乎没什么朋友,对所有人视而不见,那帮心气甚高的年轻人也看不起他,觉得他故弄玄虚。他们也在大量创作,不过更多是把女朋友或男朋友画下来,吃饭的样子,睡着的样子,走路的样子,侧头的样子,笑的样子,当然最多的还是不穿衣服的样子,里面一次次地表现他们对于异性的冲动与喜好。三年专业学习很快过去。毕业时,夷平交上自己的毕业作品。画面铁灰打底,但尽可能多地掺杂进丝丝缕缕的其他颜色。在这个大背景之下,中间是张淡得如同米纸、几近透明的脸,分不出男女,鼻子和嘴巴被忽略,只是一味突出两只眼睛。左面的瞎掉,里面爬出一只蚜虫;右面的戴着墨镜,里面是个月球。这幅画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表达世界活色生鲜的一面。老师有点意外,问他什么意思?这次他说话了:“我在提示一个事实,真实存在的世界是看不到的,就算看到也是黑暗和虚空的。”老师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但你的画也说明这样一个事实:你揭露了,却没有建树!一个真正创作者他的价值,不是千方百计给人心头多蒙上尘垢,而是应该像个清洁师,为他们的心灵和灵魂减负,做好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的保洁工作。”老师惋惜地叹道:“如果你以前的作品是九十分的话,这次只有七十分。”老师最后告诉他,思考不是让人站在世界的对立面,而是如何更好地参与其中;思考也不是让人变得深不可测,而是变得更加晶莹透明。老师希望他作为一个年轻人,能以积极和建设心态面对世界和人生,而非通过对立、揭露、仇恨、反抗有意凸显个性,这反而会让他沦落得连常人都不如。还告诫他不要让心灵过早老化,要让它每天都开花,坚守心灵深处的童贞,用孩子的眼光唤醒人们关于生命初期的记忆与良知,这比用消沉和死亡去恐吓与逼迫他们更有意义。这次毕业考试,他在全班分数最低。其他同学的作品都挂在墙上,他看了眼,觉得自己那两只冷漠、模糊和危险的眼睛,与周围呈现明快、欢爱的作品相比,好像暖流中一块突兀的黑冰。他低下头,没有与老师争执,却也没把人家的意见当回事。之后,他被分配到一所初中担任美术教师,每月领着二百元的工资过活,一如过去清苦。这段时间虽然国家推行素质教育,但各个学校仍然普遍不重视美术。学生们把画画当成副课,更喜欢美国和日本的卡通与漫画,把他则称之为“墨索里夷”。因为他总是不愿脱下那件作画时长及膝盖、磨得发亮的黑布围裙,并且少言寡语、言行拘谨,头发油腻腻拢在后边,形像有点反动和保守意味。他对学生非常失望,对学校也慢慢失去热情。与此同时,他屡屡报名参加市里各种美展,最好只获过一次三等奖。这对他打击相当大。他打算自己开个画展,并且开始攒钱。那是一笔巨额费用,他回去找父母借,父线给了他一千块,但远远不够。画展没有办成,他觉得自己的艺术生命就此终结,于是整整三天呆在屋里,别的都不干,只在画布上慢慢画。三天后,画完成了,那是个男人头颅,占满整个画布。他把头颅涂成地球一样的蓝色,又在它上面画了两只触角。眼睛是一架飞机和一架射电望远镜,鼻子是长了牙齿的深渊,嘴巴是冒火的潜艇,两只耳朵是两枚血滴。他胡络满脸,双颊深陷,脸色像锅底发黑,眼睛熬得通红,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盯着它看。
有人敲门,他没多想,站起去开门。一个二十左右的女孩站在他面前,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双眸明亮,穿件晃眼晃心的米黄色连衣裙,头发自然从中间分开,长度刚及肩部,并且两侧稍微朝里弯曲,像正被微风吹起的样子。他一下回到现实,看到她正歪起头,朝自己甜美地笑,活力十足,魅力无穷。
“可以进来吗?”
“请进!”夷平缓过神,艰难地咽唾沫。他被她彻底迷住了,转身的时候,觉得背后像照着三月份小城的阳光。
她进来了,到处认真看着。他没敢再转过去,也说不出什么,脑子里之前的东西全部被格式化。
“你就这样对待客人吗?”
他吱唔一阵不知所措。她笑出声来,像一簇炮仗花开花的声音,让他突然感到阳光冲出浓云照射下来,开启了生活全新的一页。他心跳在加快,呼吸紧迫起来,脸烧得像红铁,转身看着她光亮的鞋尖。她把两手随意往后一搭,头任意那么一斜,又黑又亮的头发水流似的倾往一边,眼波像闪光的湖水,好像在说:怎么不说话,害怕了吗?
“请坐吧。”他终于嗫嗫说出口,却仿佛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
她没有坐,走到他画前,认真打量他。他却看她身后的那幅画,觉得它很无聊,想去撕碎它。
“请不要笑话。”
“笑话?”
“是的,它很幼稚。”他红着脸承认。
“那为什么还要把它画出来?”
他回答不出,怔在原地,像蜡像在溶化。
她笑了,像棵风中美丽的枫香树轻轻摇头。
“它不过是代表你一时的想法,不能那样评价它。”她停了停,真诚地望着他说,“我知道你想要表达什么。”
他更加吃惊地望着她,像个孩子被妈妈脱光拎进澡盆。
“不必那样看我,我也只在谈我的看法。每个人都有看法,这很正常。”
“我和你不同。”
“世界上谁和谁都不同,世上不只有你。”
她说时嘴角微微流露出嘲笑,他想争辩又觉得她的话在理,便马上有些泄气。她像在水边玩耍一样四处望望,随便问道:“你生气了吗?”声音轻柔得像团早晨刚睁眼就扑上脸的花香,一下子冰释了对她的敌意。
“你是谁,找我什么事?”他背过身小声问。
“你当然不认识我,这里除了校长,你谁也不搭理,我没说错吧?”她又恢复来时的轻松,语气甚为调皮。
他忍不住笑了,“好像是对的。”
“一定是对的。”
“你叫什么,是新来的吗?”
“吴虹,初二年级组物理教师,和你一年来。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他实话实说,在他入职的三个月里,只沉迷于上课和画画,别的人和事一概不放心上,包括那些漂亮的女教师。
“可是我们都知道你,你与众不同。”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否则不会来找你的。”
“大家怎么看我?”他第一次关心起自己在学校的形象来,急于从她嘴里知道答案。
“当然,你可是学校里的怪人!”
“怪人?”他瞪大眼睛问。
“是有些怪,不过,我能理解,你太专心于爱好,对其他东西不予关心罢了。”她迷人地笑着,看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是这样吧?”似乎有点逼他就范的意思。
他没有理她,又把视线转到作品上。
“美展没办成吗?”
他脸色阴郁起来,手狠劲捏住桌角。“老师认为我是最好的!”他用力说了句,抬眼严厉地死盯她。
“你对自己怎么看?”
“不知道。”
“如果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又怎么期望别人了解你呢?”
“可我真的不知道!你看,那其实就是我的眼睛。有时,我真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一言难尽。”
“这样的谈话就很难进行了。”她碰壁后有些伤心和失望。
“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你知道我不认识你。”
“我就是让你来认识我的。记住我名字了吗?吴虹,江吴的吴,彩虹的虹。”
“你会让我画你吗?”
“不介意。”
“你很漂亮,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性。”
“这么说,你一定见过很多女孩子喽?”她笑呵呵地打趣他。
他急了,脖里青筋毕露,连着摇头:“不,不,没有!”
她仰头笑起来,连头发都那么美,露出颌下部位的优美线条。她不说话了,他也局促地站着,两人沉默了会。
“你会来找我吗?”
他眼里闪过一抹亮线,赶忙点头。
“怎么不说话?”她收起笑容,略微严肃地质问,好像嫌弃他有些冷淡。
“会的!”他舌头打着颤保证,模糊说出这两个字。
“我走了,等着你。”
她走了,他没追出去送,因为挪不动步子。
两人就这样结识了。原来上个月,吴虹下课往办公室走,突然遇到夷平旁边经过,低着头,胳膊下夹着课本,长头发梳到后边,个子不起眼,一袭黑色大布褂随走路不断触及膝盖。她连忙让在一边,他旁若无人走过去,让她好生奇怪。事后她打听这个人,除了校长待见他,其他人都是负面意见。他不参加学校组织的任何活动,不开会,不批改作业,不与人交往,“三北”绿化也不捐钱,更不正眼瞧校内的年轻女教师。她没像大多数人排斥他,反而关注起他的一举一动。每次看到他垂头丧气地从教室出来,头沉得像链球,孤独回到操场后的宿舍,觉得他很可怜。别人对他说三道四,她立即加以阻止。他们好奇地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背后议论别人就是不好!”她冒大不违,替他维护形象。她听说他要办画展,更觉得他了不起。她决定暂时不去打搅他,好让他专心做事。可是一段时间过去,她突然听到他的画展被取消了,据传市书画界不太认可他的作品。她知道他过不了这道坎,认为自己该出场了,便勇敢找到他的住所,主动向他表达爱慕之情。
而夷平自从遇到吴虹,突然觉得像头顶开了扇天窗,竟然连没搞成画展这样的伤心事也觉得无所谓了。他总忘不了她那件米黄色衣服,春波荡漾的眼神,还有像枝头鹅黄小鸟清唱的微笑。她有种明星气质,既像刘嘉玲,又似张曼玉,清高不媚,内敛生情。这种奇遇发生在自己身上,让他觉得就像梦里奇达内在他的黑衣襟上签名一样。他决定当晚就去找她,去验证这个奇事。她好像知道他要来,等在散发女性体温的馨香房间里,二人只相互看过一眼,就好像把所有想说的话说完了。走在月色溶深的校园里,两人很自然依偎在一起。他心潮澎湃,她激情似火,两人在操场运动器械区停下来,一起荡在秋千上。
“怎么会喜欢上我?”他下巴触着她的头发,贪婪地嗅它的味道。
“这个嘛,以后你自己来弄清楚。”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她仰起头看她,眸里映着明亮的月牙。
“我喜欢你。”他动手揽住她,像触摸到一个软体动物那样害怕。
“你早该说这句话了。”她好像躺在精心装扮的婚房里,准备接受爱人的临幸。
“可以吻你吗?”
……
 
两人正式建立了恋爱关系,这在整个校园里引发风波,但两人从容面对。风波最终平息了,谁都没办法阻止这场让人大跌眼镜的爱情。现在,两人关系火速升温,她正躺在他下面,他一下一下进入她体内。
“找到了吗,你的世界?”
“找到了!”
“娶我吧!”她轻轻呃了一声。
“好的!”他嘴里叼住她一只粉红的乳头,含糊说。
……
他们结婚了!婚姻是成功的,给两人同时带来精神和肉体的巨大改变。他终于脱掉那身标志性的黑布大褂,同时留起寸头,每天梳洗得干干净净,过去又黑又瘦的脸好像银器除了锈一般通体透亮。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没建化工厂前的小城天空那么阔朗。一切源于热爱,源于本能,不可抗拒,不得不服膺。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离不开吴虹,把他的身体、欲望、灵魂以及一切一切都嵌入到她体内,好像她的身体成了他新的宇宙,她体内隐藏着这个世界所有的神秘之源。他一次次拥有她,体验着坠落或升腾的感觉,那里有沉寂的死黑,更有爆炸的光明。他的灵魂来到另一个世界,一个之前无从知晓的世界,这里应有尽有,灵魂不再像流浪汉又冷又饿,像进入一个食物丰富的热带天堂。他陷入对这种全新体验的着迷,但绝不巅狂,没有贪婪,每天恰到好处吃饱肚子,然后返回现实。额上沁着汗,从上面细细打量她,然后欠起身慢慢吻她、吃她。他那么爱她,像孩子一样离不她。他喜欢看她在自己面前做事,醉酒那样随便躺着,眼里流露出深度痴迷。而她呢,历经努力找到心仪的爱情,当然要尽情享用和爱护。对于他的要求,她从不拒绝,并用眼神鼓励他,用身体迎合他。她觉得自己伟大起来,慷慨地容纳他整个身体,也包容下他全部的精神世界。她用肉身拯救和唤醒他,用肢体唱出曼妙的歌曲召唤他,引导他一点点离开心灵的地狱,升入世间的天堂。他成了她生活的唯一中心,为他打理好日常一切琐事。她觉得这么做意义重大,她不是在服侍一个成年的、只知道攫取的雄性,而是在喂养一个灵魂的幼儿,让它一天天茁壮成长,直到有一天一飞冲天。是的,为真正的爱情一味付出是没有尊严的,她宁愿不要这尊严,因为她得到了他毫无保留的情感滋润。她甘心为他去做一切,他像只正经历蜕变的蛹子,在他一生最为脆弱的时候,她要保护他幻化成一抹美丽的光辉。
夷平最喜欢看吴虹的眼睛,里面有国家地理杂志摄像师镜头里层出不穷的海那样的变化。在她身体里,他一会迷路,一会又有重大发现;一会停止呼吸,一会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活蹦乱跳。他快活多了,不再沉迷于苦苦思考和发现世界,而是兴高采烈地重建世界。每次完事,他马上从她身上跳下,嘴里叼支画笔,站在远处足足观察她十几分钟,然后突然低下头,取下画笔,全神贯注于画布,中间偶尔瞄一两下,很快从一个世界投入到另一个世界。他像完全不认识她,双臂不停挥动,像涂鸦那样不节制,刹时间像有无穷无尽的精灵从他瘦小的体内鱼贯而出。她静静躺在原处,坚持着,忍耐着,欣赏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纵情游历。他以吴虹为模特创作了大量作品,画布上两股混乱的风永远缠绕、融透、清晰、模糊,将青春、梦想、激情和活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把这些作品送到画廊,立刻名声大振,头顶笼上成功的光环。有人预订作品,他几乎不加拒绝。他十分感谢吴虹,为她能理解自己而感动。他给她买最漂亮的衣服,新潮的港式家具,让她整天什么也不做,像家庭主妇那样享受各种物质。在改革开放正着力解决温饱的八十年代中期,在这个一切以破旧立新为主题的新社会,人们整体上需要对情绪作一次集中释放。社会学家视之为人类天性解放,解释说那些刺激感官的作品,可以最大程度疏减人们短期内内生出的强烈欲望。社会上疯传他俩的谣言,几乎全市各阶层都知道某某中学出了两位靠画身体卖钱的画家。于是半年后,几个文化部门的工作人员找到学校,将两辆挂斗摩托车停在学校分给两人的临时宿舍前。他们拆开正在画桌上忙着接吻的两人,宣称他们制作传播淫秽制品,滋长了“黄毒”现象,在社会和广大市民中造成恶劣影响,严重破坏全市精神文明建设。他们强行没收房子里所有的画作,还要罚款五千元。一个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宣读完处罚决定,请夷平签字。
“这是艺术,不是垃圾!”他红着脸争辩。
“你的创作不符合国家精神文明建设要求。”
“你不能画点别的吗?”另外的人劝他。
夷平还要争辩,吴虹替他签了字,交了罚款。
“下不为例!”他们临走认真对俩人说。
等到晚上,夷平受到影响,他失败了,从她身体上滚下,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
“怎么了,还在想白天的事?”
“它们是我对生命的体验,我只想让别人分享我们的快乐和美。”
“我知道,别难过了,上来吧,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什么是生活、什么是艺术,不是吗?”
他坐在床下像孩子似的被哄笑了,重新爬上床,紧紧搂住她,把头深埋进她胸里哭泣起来。
生活的激情随时间慢慢平淡,这期间他的作品大量减少。公安局又找来几次,有一次差点把夷平带走,幸亏校长出面作保才罢。夷平又苦恼起来,像过去整天埋下头,有时突然朝自己狠捶几下,一副萎靡不振、病入膏肓的样子。吴虹安慰他,也不见好转。这种情况直到一年后他们的女儿小燕子出生。这天,他突然看见她黑蝌蚪一样的眼睛,顿时喜爱得像发现了宝藏一般,盯住一个劲看,感叹天地间竟有这等纯净无邪之物。女儿的出生为他带来第二个创作高峰期。他不再选择浓郁、繁杂、深稠的颜色,而是有意让画面呈现轻盈明快的色调。浅黄、淡绿、玉蓝、春粉、水红、荷白、薄紫,轮廓和线条也疏放许多,一切像是飞临空中,地球变成气球,万物失去重量,如同一身大汗后轻松一跳,触摸到心头最本质的一切。但这轮作品没像上次引起巨大反响,整整四年,作品挂在画廊没人问津,蒙着厚厚的灰尘。画界也开始批评他,认为他画风突转是哗众取宠的行为。这样的作品有辱人类智慧,是才智枯竭的表现和对现实的一种规避。他只好把画收起来,堆放到床下。对于这次失败,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反应激烈。他苦等灵感出现,一旦出现立刻动笔。但搁笔之后,就像激情过后一样疲倦。他无精打采呆在家里,像瘾君子等待毒品一样痛苦。他的课没人愿意听,因为他越来越给他们讲授一些让青春期孩子听了面红心跳的东西。他被排在哪个班,哪个班的学生和家长就联名写信给校长,坚决要求换掉他。全校师生像对待恐怖分子一样,希望将他清除出教师队伍。然而校长始终欣赏他的才华,顶着巨大压力把他留下。校长母亲八十寿辰将至,他想请夷平为她画幅像,以示一片孝心。为了表示尊重,他没让夷平到自己办公室,而是亲自登门拜访。
“老妈妈要过八十大寿,想请您画幅像,您看――?”校长说明来意,甚至没有坐下,毕恭毕敬站着请求。
“校长坐下说吧。”吴虹端着茶杯,觉得非常过意不去。
“最近可以吗?”校长又小声问。
“没什么问题。”吴虹替丈夫回答。他正抱着小燕子,像见到国外大师作品一样惊喜地打量。
“那什么时候方便见下老人?”
吴虹看眼丈夫,他没什么反应,便为丈夫的失礼冲校长抱歉笑笑。“由您定吧。”她嘱咐道。
“后天如何,这样你们可以提前安排一下。”校长的心是无比细致了,吴虹感到阵阵紧张。
“好吧,校长, 我让他一早去找您。”
“算了,还是我带老人过来。”校长举手不容吴虹再说什么,然后告辞出去。吴虹想让丈夫和校长打下招呼,可他只管逗着小燕了“咕咕”地笑。
第三天下午,校长带着年迈的老妈妈来到夷平宿舍。老妈妈真是老了,颤巍巍被校长背进来,又被吴虹安排在一张加了垫子的椅里。她满嘴牙全掉光,皱纹比等高线还稠密,不相称地外套件崭新的大理石绿丝绸坎肩,翘起一双旧社会炮制的小脚,缩起身子一直没有原因地发笑。他要作画了,对所有人说:“你们出去吧,好了再进来。”校长看着吴虹,吴虹连忙说:“放心吧,校长,我已经把您的要求告诉他了。”校长点头,领着众亲戚出去。一个小时后,画作完了,吴虹把校长等人请进来。只见画架上蒙胧只红色帘子,老太太仍在那里蒙娜丽莎似的神秘微笑。有人要掀开帘子看,校长一下子冲过去按住,“各位,各位,等大寿那天再打开好吗?这是艺术,是艺术!”“大哥说得对,那样更有纪念意义。”校长把那幅画严严实实包好,把它和老太太一起小心翼翼抬下去。校长两口子对他感激不尽,觉得他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要知道,许多人慕名而来让他画像,都遭他严辞拒绝,而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做。“我为了艺术理想而创作,不会为了钱出卖它们。”他斩钉截铁地放言,而这也正是他在城里“臭名远扬”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且说校长母亲八十大寿的日子到了,校长把夷平夫妇也请去。等到老太太所有后辈儿孙逐批行完叩拜大礼,司仪立稳站定,昂首挺胸,冲会场所有人大声宣布:“下面,请大家参观校长儿子送给母亲八十华诞的贺寿大礼!”大家早听说了这回事,都急于要看看这幅画像到底怎么样。会场安静下来,大家争相往前挤。校长得意之极,目中有烁,面上有光,亲自和儿子把画像抬出来,放到母亲对面。司仪定定声:“请揭帘!”话音刚落,校长一下掀掉帘子,环视众人,等他们发出尖叫和赞叹。可是,人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像被万能胶粘到画布上,眼珠子都不动一下。怎么回事?校长心生奇怪,赶忙到前面看。画布上哪里是他的母亲,分时是个二十出头的俏小姑娘。只见在一片桃林里,她穿件夸张的白色蝙蝠衫,苗条身材被微风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重新长起如瀑黑发,正像旗帜迎风飘扬。最不能让人接受的是,她下巴微抬,脸稍微侧转,于是那嘴角和眼梢怎么看都流露着一种轻佻意味。这哪里是他印象里的母亲,简直是三流杂志封面上的摩登女郎。校长当即哆嗦起来,而这时,那位母亲突然捂嘴大笑,接着头一歪,笑容凝固在脸上……。众人扑过去叫喊,她一动不动,死了!校长快要疯掉了,愤怒地找夷平理论,夷平也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傻了。
“说吧,怎么回事?”校长强忍悲痛质问夷平。
“我不是故意的,但这是艺术。”夷平低声申辩。
“艺术,难道就不尊重事实了吗?”
“是你告诉我,她年轻时很漂亮,日子过得辛苦却不抱怨,你总是忘不了她那时的样子,为自己帮不上她的忙而内疚。怎么,难道我做错了吗?”
“我只是让你照她现在的样子画。她老了,我们用心怀念她,而不是不伦不类的样子!”
“我不管那些,我知道老太太一定喜欢,她是笑着死去的。”
“你要了她的命!”
“我还原了她!”
“你没有这个权利!”
“艺术拥有世界上最民主最特殊的权利!”
“你疯了,我真后悔过去护着你!”
轮到夷平冷笑了,他抬起头,眼里像燃起火。“我靠自己过活,尊重和酷爱艺术,我光明正大,没有得罪谁,谁也别来侵犯我。艺术是神圣的,没人能捍动它对于人类生活的权威!”
“你忘恩负义!”
“我不在乎你怎么说。”夷平的回答比刚才更强硬。“我只在乎我的想法,我当时作画时就是那么感觉的,我必须尊重它。它不属于我,而是属于神的世界。它稍纵即逝,我必须抓牢它,否则就是我的失职,我就不是一个艺术家。”
“大哥,是他害死我们的妈妈,让他赔命!”校长一个姊妹冲上来,要抓住夷平。她开始大喊大叫,更多人跑过来,要把夷平撕碎。校长伸开双臂替夷平挡住,红着眼慢慢说:“让他走!”
夷平并不退让,站在那里,用眼睛狞笑逼视所有人。大家都平静下来,双方对峙着。校长用眼神暗示吴虹,吴虹马上拉夷平逃出去。
校长最后平息了家里的风波。他没再找夷平,也没在工作中为难他,只是见了面,再不愿同他讲话。周围看不惯夷平的原本大有人在,这下他们拿住他的把柄,人性中的阴暗和丑陋让他们变得疯狂,加倍用恶毒的手段折磨夷平夫妇。学校呆不下去了,小城呆不下去了,吴虹决定带着夷平离开,到距小城一百公里外的ST市。对于八十年代仍然相对封闭的小城来说,那里环境宽松自由,风气包容开放,是怀揣梦想者的乐土。吴虹希望夷平换个新环境能有新起色,再次寻到创作的新灵感。两人写了辞职报告,校长犹豫会签下字。两人转身回宿舍拎了为数不多的行礼,带着仅有五岁的小燕子离开。没人问候,没人送别,甚至包括早觉得因为他们脸丢光的双方父母。一家三口在ST市举目无亲,夷平专心作画,画卖不出去,又不与人低头,总认为那样玷污了艺术。吴虹在一所民工子弟学校代课,收入微薄且不保证。两人生活好一天坏一天,直至沦落到这片老房中。不幸中的万幸,夷平在这里认识了很多 “志同道合”者。他们同样怀才不遇,同样愤世嫉俗,同样穷困潦倒,同样守正不阿。他们时常聚集在一起,用高脚杯喝着劣质白酒,畅谈国内外画风,探讨如何把画卖出去乃至到更远的地方寻梦。——这是改革开放后最早漂泊流浪的一批艺术家,他们渴望发挥才能,但是思维显然超前于生活太多,所以当这些改革初期的艺术家们在敏感捕捉时代温度和社会气息时,他们一边被狂热地推崇和喜爱,一边也被无情和极端地否定与摧残。
 
张华仔几乎痛不欲生,每天外出捡垃圾像丢了魂一样。每当想到善良的吴虹和可怜的小燕子,他就忍不住哭一把。艺术高于一切,追求高于一切,夷平一心想让社会接受他的画,然后一举成名。张华仔几次找到他,他只看眼张华仔,然后不认识似的转过去继续作画。他的眼神像霓虹灯明暗一定,嘴一会张开一会合上,苦思冥想把头脑里的东西搬到画布上。张华仔无法将夷平从他的世界里抓捕回来,生气地直发抖,大声对他说:“快看看你老婆吧,她为了你,已经没有几个月活头了!”可夷平只是扭过头,眼里蓝汪汪的,像襁褓里不足月的婴儿。张华仔举起的手又放下,跺脚叹气返回。吴虹还是那么坚决,她几次告诫张华仔,让他不要管自己和夷平的事,声称自己会处理好的。张华仔深知她的本意,但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他绝对容忍不了把命运的不幸完全压在一个柔弱的女人背上。这一天,他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向夷平摊牌,提醒他正视现实,赶紧想办法挽救妻子、拯救家庭。他都想好怎么说了,甚至不惜与夷平干上一架。他气冲冲拄只杖子去吴虹家。这时不过早上六点,阳光还没照进屋里。他走得飞快,连自己都觉得风驰电掣。到了他就使劲敲门,想把那个恶棍从愚钝中叫醒。可里面回应他的是吴虹。他一听她声音,刚才焰高万丈的火气陡然一沉,跟着手里动作轻缓许多。
“嫂子,是我,张华仔。”
里面安静下来,一会吴虹前来开门。
“张华仔,有什么事情吗?”她好像又一夜没睡好,眼圈黑黑的,气色更加晦暗。
“没有。”张华仔看着她一阵心疼,他不想再惊吓她,自己彻底泄了气。
吴虹用质询的眼神打量他,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
“进来吧。”她让开身子,光脚趿着一双板鞋,瘦小的脚十分光洁。
“夷平哥在吗?”张华仔低声问,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
吴虹拢回散落的头发,眼里有一丝勉强但仍很顽强和美丽的微笑。“我正好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嫂子?”
“到里面说吧,小心着凉。”张华仔随吴虹到里去,中间看到小燕子还没醒,抱着那只最大的布熊,头埋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甜。张华仔放慢动作,跟吴虹到了里屋。一进屋,他就发现那张床上昨晚似乎没人睡过。屋里弥漫着浸骨的阴冷,没有一点人住着的暖和劲。
“夷平哥不在吗?”
“他昨晚没有回来。”
“他干什么去了?他不能总是抛下你和孩子不管!”张华仔的暴脾气又上来了,瞪着眼、竖着眉毛问。
“我就是要告诉你我们的事。张华仔,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嫂子,你们还能再去哪里?你的身体——”
“别急,先喝口水,暖和下身子。”吴虹动手给张华仔倒杯热水,朦胧的热气从透明的杯子里升腾起来,徒劳无功地用仅有的一点热量温暖整个屋子。她也给自己倒了杯,护在掌心里摩挲,然后坐回沙发上开始往外看。沙发背上搭只毛巾被,估计她昨晚就在沙发上度过。她修长的手指像细藤缠绕杯壁,眼仁里像有无数切割得小得不能再小的钻粒光茫。“我们打算去北京。”
“北京,去那里做什么?嫂子,我不会让你们走的!”
“听我说,夷平的事业到那里会好一些。北京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那里是全国的艺术中心,搞文艺的环境要好许多。至于我嘛——”她继续朝外面看,好像不是坐屋里,而是坐在野外什么地方怅然失神。“我已经告诉他我的病情,不过没说是肺癌。他答应带我去治病,那里的医疗条件也比这里好许多。”说完她转过头,轻松地笑笑,“这下你放心了吧。”
“这都是真的吗?”
“真的,我没有骗你。”
“你发誓?”
“我发誓。”
张华仔再说不出什么了,开始流泪。不过这次不是伤心,而是欣慰。
“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什么事情都有到头的时候。”吴虹淡淡念叨,好像此刻身心分离。
“嫂子,夷平哥现在去哪里了?”张华仔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像他刚认识夷平时对他充满崇敬。
“他和朋友商量这事情去了,正是朋友给他出的主意。他们也要走。”
“这真是太好了,嫂子,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好。”
“一切都会变好,不是吗?”吴虹呷一小口水,让热量融化在体内。窗外,天空将渐渐放晴,初秋就要到了,他们却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吴虹身体将慢慢往沙发下移了移,又喝进去很多水。
“嫂子?”
“什么?”
“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知道。”
“你还能对我发誓吗?不,你要对小燕子发誓,不能让她失去妈妈。”
“我发誓。”她没有看他,而是暴露一个侧面,正被一团水汽淹没。张华仔只能听到她声音,看不清她的表情。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可能很快。”
“嫂子,我回去了。”
“好的,你自己也要保重。”
“谢谢你,嫂子,我会想念你们的。”
“小燕子再也不能教你认字了,她最喜欢和你在一起。”
“嫂子,别说了——”
吴虹把张华仔送出来,从门口看着他离开。张华仔出院门转过身时,见她依旧站在那里,旁边那盆茂盛的三角梅正开得火红。
 
三  巧遇恩人
 
(七)
 
1992年3月27日,魏小山坐火车抵达PDS市,同一个穿着肥大灰夹克、身材中壮的男子一起下车。约三四个QQ县领导已经等在站台,见他们下车立刻迎上来。早有工作人员上前抢过他们的行礼拎在手里,然后一路大声嚷嚷让其他旅客让道。魏小山不好阻止,却迅速意识到这就是百姓们口中常提及的特权,作为不成文的规定或制度在官方盛行。他下意识清清下喉咙,特别重视地把这事记下,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改变它。他对此次出京赴任充满信心,一定要创造最好业绩,历练出最优秀的人格,假以时日成为标杆人物。自打得知自己被选中挂职锻炼起,他就开始站在国家高度思考问题了。进入HN省土地,呼吸到这里的第一口空气,他马上陶醉了,自己终于在成年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这就好比写文章首先要打好纲本,剩下的方可任由发挥。
五辆由日本捐赠的墨绿色三菱越野车停在车站出口处,引得大量群众围观。
“有些过了。”魏小山坐到车上后不安地嘀咕,因为他清楚地听到群众的抱怨声。
“书记和县长本要亲自来,可市人大检查安全生产工作,所以他们托我们带话,请您和省委组织部同志谅解。”车上一位专门给魏小山接站的QQ县副县长可能怕魏小山误会,便主动解释,打消他的疑虑。很明显他把魏小山当上级对待,尽管他前来的身份是副县长。热情的副县长连开车的司机都介绍到了,魏小山一下意识对每个遇到的人都要格外重视,因为他们都是庞大的官方网络中的一个结点。司机姓郝,是县长专职司机,也是车队队长。小伙子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留头偏发,沉稳帅气,当被介绍后从反光镜里望眼魏小山诚实地笑,然后专心开车。魏小山对郝师傅的印象不坏。
“县长知道今天您要来,特意派了自己的车。”副县长还在给领导开脱,魏小山笑着点过头往车外看。只见街道狭窄之极,扁担队、驴马车、农用车、卡车、小汽车以及出租车拥挤在路中间,街心歪戴帽子的交警握着棒上气不接下气指挥交通。两边建筑低矮破旧,路面坑坑洼洼,车轮不时把坑里积水溅到行人身上,引发一通骂战。一个老农的毛驴被魏小山车队惊吓到,老农赶忙跳下车死死拽住缰绳,然后这只瞪大白眼睛的牲畜不断叫唤着,拉下一堆新鲜淌着热气的粪蛋。永远最气派的是政府机构,矗立在中心位置,围挡着高墙,进进出出的人员对于两旁都不瞅一下。汽车颠簸时磕到魏小山的头,他这才收回目光。
“QQ县是不通火车的。这是PDS市,距离QQ县有五十公里。”
副县长好像认错似的红着脸说,郝师傅也从反光镜里留意魏小山神色,好像他们都担心街景引得魏小山不愉快。魏小山的确心里一凉,压根没想到这么座赫赫有名的中原大市竟然落后到这般地步,同他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但既来之则安之,他来这里本不是为做官,而是要帮助改变这里的贫穷落后面貌。中国需要改变的太多,泱泱一国的首都北京,发达程度同样没法与香港相比。没时间再去怀疑和追究为什么,必须积极行动起来,把仍然极其落后的各项工作抓上去,这样才能真正符合 “三个有利于”标准。
出了PDS市,又经过约一个半小时县级公路的颠簸,车子驶入一个略比行政村稍大的集镇,只是多了几座楼、几条马路,还有邮局、银行、机关大院等什么的。街道上,因陋就简搭建着许多门脸房和摊棚,里面的人没睡醒似的发着呆做生意。目光所及之处是各种想到和想不到的东西:烟叶、腊肉、小孩衣服、自制电视天线架、马珮和铃铛、录音带、明信片、铁制农具、衣服摊及各色商店、旅店等。一种比PDS市更贫穷落后的景象冲击魏小山的视网膜,让他既心痛又焦急。今天天气晴好,顺坡面一直可以望到街的尽头。那里是县城最高建筑,一座始建于八十年代初期的五层百货大楼,顶上立着白底红字的广告招牌,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这是全县城日常生活用品的主要供应点,自然也是最热闹的地方。
“魏副县长,先回宾馆还是直接到县政府大楼?”郝师傅在一波又一波的人畜中熟练驾驶车辆,中途刹车给昂头占道的黄牛让道。上身裸露的牛倌朝车子望一眼,戴起边缘磨破的凉帽,不慌不忙晃动鞭子、吆喝牲口横穿马路。
“直接到县政府吧。”魏小山不想让楼里的人久等,省委组织部同志也想着第一时间宣布任命文件。他要确立京官作派,把中央和北京的效率带到这里,就像往凉水里注入热水,加快整个县城行政系统的热循环。
“魏副县长果然干练,受教、受教!”副县长连连应和,好像这样会得到提拔重用似的。
汽车掉头往县政府大院方向驶去。
“魏副县长,北京变化大不大,我都没去过呢。”副县长讪笑着搭话。
“北京越变越漂亮了,可谓是日新月异。”魏小山在距北京一千多公里远的小县城与当地崇拜者谈论北京,顿时心生某种特别的亲切感与自豪感。而就在前一刻,他还觉得这里与北京相差整整一个世纪,心情像倒时差一样难受。
“天天从电视上看,最想看天安门、长城,还有升国旗仪式。”
“有机会去看看,感受一下祖国的巨大变化,心情肯定会不一样。”
“我想也是,咱们这里太闭塞了,去看看首都到底什么样,心里就有数了。”
车上的人同时笑起来,魏小山从后面看到郝司机挺立的鼻梁和像动物跑起来那样的肩胛骨。
进入县政府大院,魏小山首先看到一座外墙用青绿水刷石粒装饰成方格样的四层大楼,方方正正坐落于全院正中,因为下面有一米多高的基座,所以看着远比县百货大楼雄伟。一楼正中延展出的门厅上方,悬挂一枚鲜红的国徽,两边水泥柱上竖挂着四大班子和其他驻楼单位的白底牌子。台阶两旁各植一棵高大挺拔的柏树,像哨兵忠诚守卫大楼左右。贴围墙周围育有大量花草树木,从院外看,里面像一座花园。而大院入口处两个门垛间悬挂的“欢迎市领导莅临我县检查指导工作”的红色横幅,是唯一可以透出改革开放在这偏远落后小县城正在积极推进的表象。
欢迎仪式在县政府会议室迅速走完流程,魏小山在一片掌声中做了表态发言,县委书记和县长等四大班子领导挨个照本宣科说些例话。省委组织部同志有事,没吃饭就告别离开,魏小山又分别打到县委滇书记和高县长进行单独汇报,之后才又由郝师傅送到县宾馆。
县宾馆与县政府大院隔着一条街,是座主体两层、局部三层的传统样式砖混建筑。宾馆每层楼之间装饰挑檐,镶嵌着明黄色琉璃瓦,主墙则是当下最流行的白色瓷砖,算整个县城最时尚、最美观的建筑。门前硬化为水泥地,中间有个圆形花池,里面疯长着鸡冠花、金菊和串红。郝师傅熟练地绕过花池把车停到入口,下车给魏小山开门。
二人进入二楼走廊不久,一个服务员突然从前面一个房间闪身出来,见到魏小山和郝师傅好像被吓了一跳。
“周妞妞,你鬼鬼崇崇做什么?”郝师傅明知故问,逗这个短头发、小下巴、长双好看栗色圆眼的小姑娘,知道她在单独给高县长房间处理内务。
“什么叫鬼鬼崇崇,打扫房间好不好。”
“那怎么还吓你一跳?”
“没有呀,我做完准备下去的。”
“魏副县长,这是周妞妞,她把县宾馆承包了。”又转身对周妞妞说道:“知道这是谁吗?是从北京来的魏副县长,到咱们这里挂职锻炼,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领导。”
“呀,魏副县长,接到通知早备好房间了,快往这边请。”周妞妞一下发现郝师傅后面的魏小山,慌忙上前招呼,然后带领两位往里面走。魏小山微微一笑,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女子别的倒没觉得什么,但对她承包宾馆这件事感到很意外。
“高县长平时也住这里,就是刚才周经理出来的那个房间。他家在PDS市里,只能在休息天回去。”
这也让魏小山觉得意外。来前他对基层工作有过各种想象,可这种住下来工作、回不了家的情况却没听说过。在北京见过的领导都是早出晚归上下班,如果外出工作那就是出差。基层工作的辛苦超出他的预想,他不由对基层同志更多了份钦佩和理解。
“郝师傅,快忙你的去吧,有事我找你。”魏小山到了房间,担心自己这边会影响到高县长用车,就劝郝师傅回去。说着把他从北京带来的茯苓饼和果脯送给郝师傅两包,让他给孩子吃。对下级的喜爱和关照是赢得名声的第一步,他早想到这一点,把这当作在这里立足和开展工作的前端。郝师傅千恩万谢地走了,魏小山看到房间简易却非常整洁,便不提任何意见。又隐约察觉县长与这位漂亮女经理之间或许有别的关系,所以客套几句后也打发她走。他不禁想到自己今后五年独居于此,会不会也发生类似情况?最后他摇头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因为年轻犯下道德方面的过错。“因为我目标高远,一切须从长计议。”“不能用以服务前途的恋情和婚姻于我是无益的,对方及其身后的力量必须能让我平步青云。”他咬下嘴唇,觉得还没有真正开始政治生涯就变得如此实际,连自己都觉得过于务实。再想想,周妞妞之所以能够承包宾馆并且亲自为高县长管理房间,原因众人或许都心知肚明。然而这种失误于自己是天大败笔,他应该以此作为教训。
 
转眼一年多过去,魏小山对县里的基本情况有了大概了解。这是个位于中部省的贫困山区县,人口近二百万,人均年收入尚不足五百元。尤其一条发源于邻省、流经这里的河流每到夏天就泛滥,所以县里年年有灾情、岁岁要救济。再加上山高坡陡、土质低劣,每年口粮不但完不成上缴任务,还需要市级救助。资源缺乏不说,也没有经商传统。眼见周边几个区县利用矿产资源和地理优势经济迅速发展起来,QQ县从上到下急得火烧火燎。办法想了一箩筐,优惠政策出台了一大堆,可是来人一看这里落后的基础设施和贫乏的资源环境,就晃晃脑袋离开了。招商引资陷入困局。所以对于魏小山到这里挂职锻炼,全县上下高度重视,认为他一定能从北京带来各种资源,也一定有比他们更宽泛的思路解开目前招商引资难的死结。就在魏小山到任没几天,县里就召开常务会,把招商引资这块任务交给他。一年时间下来,魏小山快速和艰难地适应着工作,逐渐有了一点思路与信心。
这天,魏小山吃过早点,快速洗漱完毕,换上衬衫西装,下楼步行前往县政府大楼。本来县里给他安排了专车和专职司机,但魏小山借口进行早锻炼回绝了。这种亲民作风与县里其他领导形成鲜明对比,所以魏小山多次当面向大家解释,不是自己不喜欢坐车,而是为了健身。反正这个北京人的很多做法与县里和市里不同,高县长想了会点头认可了。他每天都要先往主街上绕一圏才去县政府,所以在QQ县城清早的街道上,他成为一道风景:高档笔挺的深色服饰,高挑出众的运动员身材,举手投足释放出的低调与亲和,像清晨阳光般舒心的微笑,那种大地方来的独有气质,让整条街道的人注目。时间一久,人们都认识他了,遇见后主动微笑,还有大胆者上前同他握手。他来者不拒,偶尔还会停下倾听他们的一些意见,比如赶紧把县城这条破烂的主街道路修一修,再比如能不能给医院打个招呼少交几个住院费,还有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拦住他问自己怎样才能报考北京高校。他对居民们表现出的善意和诚心打动,整个县城都在传颂他的好名声,所以天天走在街上迎接他们投来的尊重目光,对于他是种莫大的享受。除非雨雪天或别的特殊情况,他十分乐意走入普通大众中,与他们心贴心交流和相互体验。同时,随着他与这些居民情感不断地加深,他改变这里的心情更加迫切起来。“我来这里不是镀金的,应当留下真正经得起考验的政绩。而在这里最大的政绩,莫过于把这里的经济发展起来,尽快改善民生,让群众从改革发展中受益。我不能像唱戏一样在这里走个过场,而应该留下青春奋斗的印记和理想与抱负的见证。如果我走后这里依旧一片荒芜,那将意味着我人生的失败。因为事实证明,我对于改变现状无能为力。这不是个好开端,我只是俗气地做官来了。”
到了县政府大院,柏油地面踩上去舒坦许多。了解到魏小山喜欢打篮球,高县长特意嘱咐机关事务中心将半个院子改造成篮球场,所以每天下午下班后,一帮从机关选调来的篮球爱好者便会陪魏小山在这里打篮球。而这也作为一则QQ县群众文化体育如火如荼开展的新闻上了市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最近一只球架坏掉了,高县长专门抽出时间过问,办公室姜主任亲自督促,机关事务中心主任连夜往返一趟城里换成新的。这些细小举动深深感动着魏小山,让他死心踏地为QQ县的招商引资卖力。他进入门厅,一帮不大点的通讯员在传达室崇拜地望着他,这更提醒他工作中不能有半点偷懒的想法,要给这些年轻人作表率。今天县政府召开每周一一早的碰头会,所以他到办公室取了笔记本就径直来到二楼东面尽头的县政府会议室。碰头会由常务副县长主持,由所有县政府领导按照排次由低到高汇报上周工作和本周安排,最后由高县长作总结发言。魏小山推门进去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魏小山不禁脸一红,觉得大家都在等自己似的。其实情况的确如此,因为过去只要提要五分钟进会议室就行,现在高县长一声令下提前十分钟。按照高县长通知大家的口径,就是要让北京来的同志看到基层干部的精神风貌,激发他为全县发展尽心尽力。魏小山怎么也没想到,全县干部群众把他的到来看作突破发展瓶颈的着力点。所以就算他日后知道县里是因为这个厚待他,心里也完全接受。他一进去,高县长就指指右侧的空位,示意他坐下来。如果按照正当排序,他不该坐在这里,可是强势的高县长在实际中把他排在常务副县长之后,所以现在只要在什么场合需要一起出现,他和常务副县长就是高县长的左膀右臂。他略微迟疑下坐过去,通过这个细节以示谦虚。高县长今天心情很好,同他握过手后,兴头十足地让常务副县长开始主持汇报。
“今年汛期会提前来到,我们需要做好防洪抗灾准备。几座山区水坝正在加固,估计汛期前能够完工。三条支流河道疏浚由于资金不到位正在停工,不过已责成乡镇垫资开工,确保大汛无灾。其他防汛物资也已储备到位,正在做群众宣传动员工作。这段时间重心工作就放在防洪上了。”分管农业和水利的副县长汇报。
“很好,一定要确保大汛无大灾,大灾无大害。乡镇这块要特别盯紧,一旦出事就算安全事故,这点要对他们讲清楚。”高县长甩动手腕,像只游着捕食的乌贼。“农业生产也要抓好,这是引导农民发家致富奔小康的主要途径。要把特色农产品加工搞起来,乡镇企业这一块必须抓两个典型,否则我们就永远只是农业大县,与市里要求工业立县差得太远。”他正色强调,收起刚才脸上的表情,好像蓄着火气。在基层任职的主要领导必须要唬起脸行事,否则会被当成毛线团揉搓。魏小山日后才明白这一点。
“上周我去上海做了考察,参观了那里一些成型的乡镇企业。这是调研报告,请您过目。”
“会后看吧,关键是怎么找到合适的项目和资金。”高县长语气严厉,对这项长期没取得进展的工作有些不耐烦,但仍保持一个当家人的公道心。“接下来继续抓紧吧,总要见到成果,否则没法向县委、市里和全县人民交待。”他意识这个问题有点强人所难后,就语气缓和地对分管乡镇企业的副县长提出要求。
陆续听过其他人的工作汇报,都是老生常谈,没什么起色,高县长有些泄气了,便转过来强打精神对魏小山说:“小山县长,说说你的北京之行?”
“高县长,各位同志,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此次北京之行非常成功。”
高县长没料到魏小山说的这么直接和肯定,当即忍不住补充:“这次小山县长回北京探亲,我和滇书记给他布置了任务。小山同志,你是大前天回去的吧?”得到肯定回答后,“今天就赶回参加碰头会,真是太令我们激动。快,说说你的好消息。”高县长带头鼓掌,其他人连忙附和,会议室像点燃一阵炮竹,把窗外柏树上的乌鸦都吓跑了。
“是这样——”魏小山也激动得口里发干,端起姜主任亲自斟上的茶。姜主任从市里师范学校毕业,中途从老师调任县政府办公室,被传为县里四大才子之一。他脑门光亮,一对深窝小眼,正带笑坐着端详魏小山。
“这次回去我提前通知了同学、朋友,承蒙他们抬爱,全部准时赴约。我把县里情况向他们作了介绍,他们听后惊讶不已,嘱咐我任上一定做出成绩。”
“小山,你的同学、朋友真好,请他们在方便的时候到县里作客,我和全县二百万人民热情欢迎他们!”
“谢谢县长,我一定把您的心意转达到。——当他们听说咱们县还是国家级贫困县时,就主动提醒我——”
“像我们这样的国贫县多着呢,上面面临僧多粥少的问题。”常务副县长摇头叹气低声道。
“是啊,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扶贫、脱贫,哪有那个力量啊!”有人跟着叹息。
“并且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方式也行不通啊!”又有人插话。
魏小山屡次被打断,刚要开口,又被高县长截住:“扶贫不是单项工作,而是综合工程。要把脱贫与发展县域经济结合起来,与全县中心工作布调一致、捆绑进行,通过产业带动走出困境,这才是可行之路。一定不能有各干各、甩手干的错误思想。”他端茶喝一小口,把吐出的茶叶梗放入烟灰缸,伸手示意魏小山接着说。
“饭桌上大家顾不得别的了,都来帮我出谋划策。他们说,从《联合国第四个十年国际发展战略》、《联大第十八届特别会议宣言》,到我们国家结合自身实际制定的本世纪末脱贫目标,国际社会和国家有许多扶贫项目和资金,就看怎么操作和对接了。”
“消灭贫困,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实现先富带动后富,这绝对是个创举。诸位啊,从上到下都有这样的目标计划,我们却没有积极争取,表明我们在思想和作为上还很封闭保守。”
“多年的贫困和自卑,把我们的信心和底气都消磨光了。”
“他们各自角度讲了扶贫看法,我觉得都有可能。”
“干部群众对扶贫工作也都丧失了信心。”
“先选择一两个最可行的,做出成效后给全县人民看,我不相信到时哪个人见了会坐得住。”
“老百姓最讲求实际,没有大的实际效果,触动不了他们的。用他们的话说,反正穷得年头长了,再怎么折腾还是老样子。”
“所以啊,过去我们的扶贫工作力度不够、方式不对,老百姓信不过我们,宁肯挨贫受饿也不愿意响应政府号召。这点事实惨痛、教训深刻啊!”高县长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抹着头,一筹莫展望着寒酸的天花板。
“嗯,他们和高县长说的一样,要先易后难,先小后大,选择一些科技含量不太高、吸引带动人数多而且群众擅长的项目——”
“说的多好,想得比我们还到位。这就是水平,北京同志的水平就是比我们高。我们工作中就是缺少这样善于捉摸、敢想敢干的干部。小山和他同学的年龄大抵与我们在座各位的孩子相当,可是他们已经有了这样的思想认识。改革不是年轻人的事,但改革需要年轻态。是不是,小姜?”高县长招呼正握着笔微笑的姜主任。虽然对方已年届五十,但仍给其前面缀个“小”字。
“县长!”姜主任听到高县长叫自己,立刻鸭子似的抬高身子。
“原来县政府领导成员的平均年龄是57岁对吧?”
“是56.5岁,县长。”姜主任准确奏报。他在大楼内以工作细致、记忆力和文笔好闻名。
“那么小山同志来了以后呢?”
“小山副县长今年22岁,算上他后整个班子平均年龄是52.9岁,下降了3.53岁,县长!”姜主任腿肚磕着椅子汇报,把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老龄化依然严重,像小山这样的年轻干部太宝贵了。”高县长吃力地摇头,同时摆摆手示意魏小山说下去,而自己沉浸到年龄问题里去了。
“他们集中提了三点建议:一是尽快修通往外面的公路,这样才能进出方便;二是兴修农田水利设施,扩大水浇地面积,增加单位产出,提高农业效益;三是发展猪羊养殖业,同时配套肉类加工厂。他们还向我提供了相关项目资料,我带回来了。——县长!”
“什么事?哦——”高县长回过神来。“说的很全面、很系统、很切合实际。”
“我想请您和大家看过资料后再作讨论。”魏小山始终尊敬高县长,因为自己想在这里有所作为,必须首先得到这个一把手的欣赏和鼎力支持。
“很好!各位,看到了吗?这就是效率,这就是年轻人的作风。党中央把这样的干部派下来,我们县有希望了!”
“是啊,小山同志帮我们打通了与中央部委的联络通道,起码我们以后不会在信息上落后了。”
“过去都是文件批转下来逐级申报。现在好了,有了小山,我们就坐上直通车了。”
“他们也希望造福基层群众,正好我在这里挂职,便决定帮帮我。现在他们在等咱们的意见呢。如果这边同意,他们会另派专家组进行申报指导。”
“碰头会就到这里,其他同志按照汇报内容开展工作。小山,带上资料跟我去见滇书记。”
高县长遣散众人,直接带魏小山上三楼找滇书记汇报工作。姜主任本打算主动跟上去,却见高县长并无此意,便把身子慢慢从那两人后面缩回去。
听到里面喊“请进”后,高县长和魏小山推门而入。
“小山县长,这么快就从北京回来了,怎么没多呆几天?”县委滇书记亲自站起到桌子外迎接。他那张宽肥的笑脸与身后那幅岳飞红底金字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字匾非常般配。
“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这边工作现在一刻也离不开他啊。”高县长在滇书记办公桌对面坦然坐下,同时侧头对魏小山笑着说,体现出班子成员间其乐融融的友好关系。
“难为小山了。高县长他担子重,你们要替他多分担。”滇书记望着两人周全地说。魏小山要坐到高县长外侧,高县长却把他让到里侧,魏小山只得从命。
“滇书记,小山给咱们带回好消息了!”
“哦!”滇书记坐正身体,立即把沉甸甸的黑框大眼镜扶起来,表示对这个内容感兴趣。
“滇书记,这是我从北京带回的资料,请您过目。”
“都有些什么项目,说来听听。”
“一是重修通往国道的道路,把目前的三级公路建成六车道的二级公路,这样保证我们与外界出得去、进得来。”魏小山刚说完这句,就见滇书记两只眉头好像天平不对称似的倾斜起来,眉心攒成一个乒乓球大小的肉团。魏小山等会不见他讲话,继续说下去:“然后兴修农田水利设施,重新规划渠网,改造现有水地,建成一批旱涝保收田,这样农民增收就有了保障。”滇书记脸上的天平又斜向另一侧。“再就是利用山区草场发展养殖业,这是个短平快项目。随着城乡生活水平提高,肉类需求肯定大幅上升。在此基础上,我们扶持肉类加工企业,形成‘农户+市场’的产业模式,这样全县经济就盘活了。依我个人而言,这是我县一个比较可行的突破口。”魏小山把刚才碰头会上的发言重复一遍,然后像欣赏字画那样观看滇书记的表情。
“高县长,小山带回的资料你们研究了吗,其他同志意见如何?”滇书记一边垂下眼腮粗略地翻阅资料,一边提高嗓门问,接着慢慢点头,再后来加大幅度和频率。
“还没有,不过我认为应该先向您汇报。”
“做的很好,做的很好!”滇书记下意识认为这么说不合适,马上改口。“高县长,小山同志,这三个思路非常好,我完全赞同!直接上常委会研究,把众人思路和心劲都集中到这三个方向上来。如果可行,这将是我们全县工作最切合实际的突破口,二百万群众脱贫致富指日可待。”滇书记神佛一般超然把握全局,好像根本不必花时间思考一下。他似乎很信任这二位,所以根本不纠缠细枝末节,而是很大度地让他们放手一搏。自己呢,只在这里坐等结果。他说着站起,伸长手臂与他们握手,既有感谢之意,也有向他们下军令状的意味。
“我这就回去布置,统一全县认识,把目标任务落实下去。”
“就这么大刀阔斧地去干。高县长,小山同志可是我们争取到的宝贝,一定要好好加以利用啊!”滇书记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眉毛下,一双眼睛像飞机升降落时前面亮起的灯。
魏小山与高县长下楼后分开,回到自己办公室,心里按捺不住激动。北京这帮朋友帮了他大忙,从书记和县长两个人的反应来看,只要项目成功实施,他就算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人生的政治生涯就有了第一笔进账。他甚至没顾上入下笔记本,就搭起手臂来到墙边,看上面那幅几乎占满半个墙壁的大比例尺县域地图。他内心压抑已久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从现在起,对上面的每个地名重新有了新的定义内涵。他要在这里好好锻炼,为人生开好篇、布好局。他要把改革精神要义带到基层,把所知所学运用到具体实践中,为全面推进这里的各项事业添劲加力。如果说,刚开始他还曾为自己没有被派往发达地区和部委机关工作感到不公和伤心,更在到任后为亲眼所见的QQ县贫困落后感到震惊,那么随着他在岗位上呆久了,便于对这里的一切产生出深厚的兴趣与真切的感情。下潜到QQ县后,他把来前在北京确立的宏伟目标暂且隐藏起来,防止出现“钦差大臣”作派,谦逊低调地为人处事。他既接近大家又敬而远之,努力搞好关系,牢记不抢风头,不争名夺利,从而成功融入班子,得到认同与赏识。他丝毫没有受到本土势力的排斥与冷落,避免了部分挂职干部水土不服和被架空的窘况,从而为顺利开展工作打牢基础。这里工作起点低,他只要稍稍做出些成绩,就会有目共睹,会得到比别处更多的鼓励与关注。现在,他饱含深情地浏览地图上每处山形水势,回想起去年春天领导人发表的系列讲话,又感受到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产生后形成的万千气象,发现整个中国正空前地形成一股强大的力感,全社会都在以同一频率和谐共振,城乡共同奏响一曲全民族昂扬奋进的时代之歌。而那个混乱、闭塞和愚昧的旧时代将永远不复返,全世界迎来伟大华夏的强势回归。——现在没人看到,他悄悄把激动的泪水擦干。他很想做个遇事不动声色的人,可是这种情况下做不到。
“得,得,得。”有人敲门。                                                                      
 “请进!”魏小山急忙回神,回到座位缓和心跳。
“魏副县长,这是早上的碰头会纪要,请您看下。如果没什么不对,就发下去了。”按照惯例,碰头会之后要出纪要,但印发前办公室会请各位领导再次确认自己的部分。魏小拿过认真看了,发现高县长已经把他会上说的三条放到自己的主抓部分,而且只留这三条。他赶忙在自己部分的前面加上“配合县长”四个字眼,又往中间加上“具体”两个字,觉得再没什么不妥这才交出去。
姜主任像宰相刘罗锅一样弯曲背,咧嘴像被牙签从里面撑着一样地笑。他接过去快速溜一眼,看似无意,但魏小山知道他在把关。
“魏副县长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就不打扰您了。”
“上面的事情最好让下面部门知道,通知他们收集相关数据资料,高县长可能随时会要。”姜主任像打字机似的快频点头,眼睛像氙灯一般发亮。他对魏小山这么快进入角色感到惊讶,并暗中总结出三个原因:他是上面派来的,见多识广;他善于察人观色,谦虚又谨慎,天生是作官的料;最后也是最重要一条,他背后有高人指点,否则以他这般年纪,居然在这么复杂的县政府站稳了脚跟,而且从上至下都招人待见,这可是比女人生孩子都难的事。就连自己,打拼多年才混到政府办主任,天天提心吊胆侍候人,也是没能让所有人满意。还有一点也让他钦佩不已,这个新来的同志的确能放下身段真抓实干,不像别人只是露露面,敷衍了事,做和事佬。魏小山身上带出的热情让他心惭神秽。他曾经归纳过,魏小山工作喜欢先入为主,不把自己当局外人,不想着个人得失,总把事情放在一定层次和某个位置角度考量,所以就显出有尺度、有条理和有章法。他的意见总是很具体很实际,既体现了创新与进步,执行起来又没有那么难,或多或少总能见到成效。他说话富含哲理和有新意,让人听后很振奋,于是人们都喜欢听他讲。他对分管部门的情况掌握得很透彻,下去调研绝不走马观花,揪住对象剖根究底,所以发现、认识和解决问题的思维链条完整清晰。每当遇到棘手问题,他不会推给下边,更不会交给上级,脸上带着严重的怅然若失感,流露出宝贵的同情心。这种善良和责任心产生感同身受的效果,让他能够设身处地想问题,把群众的问题变成自己的问题,把他们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做到了与群众心贴心、心连心。他的声望远高出一些当地做了一辈子官的干部,大街上的孩子也叫得出他的名字,最普通的百姓提到他都能完整说出一两件他办的好事。这个现象引得很多领导干部惊奇,他们想不通他的曝光率为何这么高,却忘记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像孩子一样,谁对他们好他们心明如镜。毫无疑问,这出于他个人的良好修养,使得他对于任何关注到的东西都给予重视和思考,最后建立起休戚与共的关系,然后做事更有目标、更有动力和更有紧迫感。是的,这是个金子一样的年轻人,他像太阳照耀到这个贫困山区,令这里早一天脱贫致富的希望变得美好和现实。
“对了,还要提前下乡摸底,选择基础好,特别是当地领导干部思想观念开放、做事热情高的地区。”
“晓得了!”姜主任用极其细致的谨慎表达激动,这种工作方式就像跳一种即成舞步,舞动起来那么自然愉悦,如同一种艺术享受。他小心退后一步,以让出对这位年轻人足够表示尊敬的距离,然后往下进行其他环节。他觉得自己像个小齿轮被大齿轮带动起来,以往做一件事情需要考虑很多、很久,现在则迅速地觉察出其中含义。他意识到自己被影响、被改变了,转而过上一种真正有意义的生活,不再只为明争暗斗和升迁伤神了。他离开了,魏小山微笑看他转身关上门。这种用细节筑造起来的情感联络,就像把石灰和砖块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堵密实坚固的友情之墙。
魏小山把暂时能想到的事情布置下去,这样高县长或滇书记问及此事,他就不会太被动。上午他打算留在办公室处理杂务,桌上已经堆满文件,有省市转来的,也有转发下面乡镇部门的,大多数与推进改革措施有关。“这些文件将改变这里的面貌,如果真正得以落实,政府原有的很多做法必然得到规范。改革已推进十几年,政府是一切事务的核心,这体现出改革作为一种全民意志,必须以一国之力统一筹划部署,同时也体现了改变一国之落后、实现民族复兴的艰难程度。我有幸来到改革最前沿,参与到火热的局面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动辄牵动上百万人命运。我必须如履薄冰地工作,在权限内领导这场改革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我将亲自见证改革在基层社会的神奇效果,使改革不仅不是一句空话,而且成为造福百姓的全能途径和工具。在事实和结果已经基本肯定而只需要加强监管的状态和过程中,我个人的能力尤为重要,而这也正是我特别需要加强的地方,也使得我在参与这项伟大世纪工程过程中有时表现得有些谨慎和犹豫,这点限制了我。”他循着这个思路想了会,赶紧集中精神工作起来,担心浪费掉宝贵的时间。
他必须赶在十点钟前处理完他回北京期间积压的文件,因为那时机要员会送来新件,同时带走旧件。他专心致致地翻阅文件,在签单最下面谨慎地写下意见。中途不敢有丝毫马虎,这既是行文要求,更体现对党、人民和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偶尔他会留意下话机,备着它突然响起来。他给自己订下规矩,在这里的任何事尽量亲历亲为。为此拒绝了办公室给自己配备专门秘书,开会发言和调查研究材料都是动笔亲自写。他反复提醒自己:“我来这里是服务别人的,不是让别人服务我的。”他用这种防患未然的方式消除若隐若现的优越感,用塞井夷灶的办法坚决撤减特权思想,做一个知识化、平民化、民主化的领导,对一切抱以平常心。每当一些坏念头露头,他最奏效的办法就是想到外面众多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弱势群体。他以这样的立场做人处事,多次提醒自己没资本做造次的事,最好安分守己、息事宁人。
他顺利处理完手头文件,这才伸伸懒腰放松下。一上午没接到电话,姜主任也没再找他,整个走廊办公室门紧闭,安静得像放假了一样,让他好生奇怪。他独自到食堂吃午饭,里面冷冷清清,就更加奇怪。平常这个时候,不用说外面职工餐厅,就是县领导的雅间里也是有说有笑。大家在休息时互相开开玩笑,放松身心又增进感情。
“魏副县长,您请坐。”一个刘海盖到眉毛上的漂亮女孩,跟着魏小山进来站好,用不大地道的普通话问候。
“外面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可不行,外面吃烩面,只有这一样。”
“烩面挺好,快去吧。”魏小山取杯自己倒水,然后坐下。
但女孩站着不动,脸胀得通红,抬起眼,从浓密的刘海里老实地望着魏小山。“魏副县长,姜主任上午特意嘱咐,以后您想吃什么单独给您做。”
魏小山更加捉摸不通,以往就算高县长、滇书记等主要领导不来,总有其他领导在场,今天却像集体失踪了似的,真让人匪夷所思。而且还特意嘱咐食堂单独给自己做饭,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而况这种口子开不得,如果让别人知道了,自己的形象会一落千丈,实在是得不偿失。
“就烩面吧,我吃得惯,记得多放点胡椒面。”魏小山有意强调自己喜欢这种盛在海碗里的地方小吃,还透露了自己的口味,以此向小姑娘表明自己完全变成本地胃,适应和喜爱上这里。这种用以表达亲和力的方式特别具有杀伤力,如果在一个陌生地方遇到那些顽固和不友好的人,那么用这个法子可以让他们迅速服软。魏小山以前每次吃饭都表现出极佳的胃口,然后不停点头称赞,这帮他赢得不少人心。“小山同志吃苦耐劳,能与我们地方同志打成一片,一点不挑剔,实属难能可贵!”滇书记就曾亲口这么评价他。
“姜主任连标准都定了,每餐不少于二十元。”女孩手抠着上衣兜,从左右摇晃改成前后晃动。
“你和食堂经理说,先给我来碗烩面,其他的我回头找姜主任说。”
“好吧。”女孩把姜主任的话当圣旨,甚至连魏小山的话都不肯听。一切拜贫困所致,这里的人普遍害怕领导。这倒不是出于迷信,而是一旦某个人变身领导,也就意味着他摆脱了贫困,这种情形在QQ县是非常神圣的。
一会,食堂经理亲自端来一小盆烩面,外加一粒荷包蛋和两个时蔬小菜。
“魏副县长,姜主任特意嘱咐照顾好您。呶,用最新鲜的大棚黄瓜和羊角椒给您加两个小菜,不知合不合您胃口。我们不知您今天想吃什么,所以——”
“李经理客气,从北京回来的路上就想着咱们食堂的烩面。也是我有口福,正好赶上了。”魏小山连忙夸赞,即便对服务人员,他也有耐心下这种慢工夫。这么做效果果然明显,溜头滑脑的中年经理当即乐得合不拢嘴。
“我们的手艺自然比不得北京大厨,您不要见笑才好。”官场上的人都会说俏皮话,连他们身边的人也撒谎不眨眼。这种虚伪圆滑的风气日渐盛行,一切表明现在的官场比起以前似乎在倒退。
“可不能搞特殊化,让大家知道不好。”魏小山抛出想说的话,因为他眼前马上又出现群众饥寒交迫的景象,那颗正直善良的心像拳头砸得他疼痛难忍。
“您可咱们县的大功臣,照顾好您是政治任务哩!”
魏小山心里咯嘣一下,这话让他坐立不安,觉得高县长、姜主任过于抬举他。有人或许会沾沾自喜,他却觉得这是温水吞蛙。他坐不住了,刚吃几口烩面也不吃了,生怕给人造成误会,哪怕眼前李经理无关紧要,他也得解释清楚。不得不说,他对于履职真是小心到家。“我没做什么,都是份内之事。是滇书记和高县长领导有方,他们带领大家昂首奋进,我个人算得了什么。”他急着把荣誉和成绩推让给两位主要领导,把权利像烫手山竽扔出去。一年来他悟出做个好下级的要义:只做不说,不邀功请赏,只求赏识和睦。
“魏副县长说得对,那我就不打扰您吃饭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就到。”李经理眼珠连转几个个,唯唯诺诺退出去了。就是政府大院里的很多人也不知道,李经理实际是高县长的远房亲戚。二十五岁成家后一直在县城开家不温不火的饭馆,直到高县长上任第二年,对食堂进行社会化改革,他承包了政府食堂,平时给全院干部职工提供一日三餐,上面有检查时就安排在他这里用餐。由于这层关系,他特别注重与各位领导搞好关系,平时留意他们的一言一行。高县长偶有问起,便如实汇报。他觉得自己已够精明,可如今北京来了这么位同龄人,方方面面显得比他更精明,就凭刚才那几句话,真是深藏不露、周密牢靠,正是人们口中常讲的那种“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式的人物。他不敢大意,当即拿定主意,就算高县长以后问起,也一定不能给其胡说八道。(未完,待续 )
 
作者简介:包讷睿,男,汉族,1974年出生,内蒙古包头市人,原名王三福。中国传媒大学硕士研究生。内蒙古作协会员,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内蒙古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内蒙古第9期文研班、鲁迅文学院民族班第34期学员兼班长。偏好长篇小说、诗歌和散文创作。常规出版长篇小说《蓝鸟与玫瑰》,获得包头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已授权电视剧拍摄。提倡以人性为基点进行文学构思和创作,用文学关怀人、记录人生。